開學第二周,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那天下課,溫知夏去操場邊上的水龍頭接水喝。水龍頭鏽得厲害,擰開的時候吱嘎響,水流細得像根線。她彎著腰把嘴湊上去喝了兩口,直起身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學她彎腰的動作,嘴裡發出誇張的嘎吱聲,然後是一陣鬨笑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三個男生站在她後面五六步遠的地方,為首的是班裡出了名搗蛋的孫小軍,長得壯實,眼珠子骨碌碌轉,後腦勺剃得青白一片。他旁邊跟著兩個跟班,一個叫劉柱,一個叫馬亮,都是班上不愛學習只愛起鬨的主。
"哎,那個誰,"孫小軍歪著腦袋看她,"你爸是不是天天這樣走路?"他把腰彎下去,脖子往前梗著,兩隻手垂在身前晃來晃去,模仿一個佝僂的人踉蹌走路的姿勢,嘴裡還含含糊糊地發出"哦哦哦"的聲音。劉柱和馬亮笑得前仰後合。
溫知夏握著水龍頭的手指緊了緊。她把水龍頭擰好,轉身想走。
孫小軍三步並兩步跨過來擋在她前面:"別走啊,你爸是不是真的瘋?我聽說他是神經病,是不是真的?"
溫知夏低著頭,不說話,繞開他往教室走。孫小軍在後面喊:"哎我跟你說話呢!你爸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瘋子養了個啞巴?"
她加快腳步進了教室。鈴聲還沒響,教室里亂鬨鬨的,她又坐回靠窗第三排的位置。手放在桌面上,還是平平地貼著,指甲又一次掐進了掌心。
那天下午語文課,李老師讓同學們讀課文。讀的是一篇很短的小故事,講一隻小羊找媽媽。輪到一個女生讀的時候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,李老師皺眉說大聲點。輪到溫知夏的時候,她站起來,聲音又大又清楚,每個字都不含糊,讀完最後一個字才坐下。
她坐下的時候掃了一眼孫小軍的方向。孫小軍趴在桌子上畫畫,根本沒聽課。
放學的時候溫知夏收拾書包慢了一點。等她走到校門口,看見溫良站在老榆樹底下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飯盒,用毛巾包著保溫。她愣了一下,快步走過去:"爸你怎麼來了?不是說明天才送嗎?"
溫良把飯盒遞給她:"今天煮了多的,順便。"
飯盒還是溫熱的,打開來是西紅柿炒蛋蓋飯,西紅柿炒得爛爛的,湯汁滲進米飯里,金黃金黃的。溫知夏蹲在樹蔭底下吃,溫良站在她旁邊,用身子擋住斜照過來的太陽。她吃了一多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,筷子懸在半空。
溫良低頭看她:"怎麼了?"
"……沒事。"她又扒了兩口,然後站起來把飯盒蓋好還給他,"爸你回去吧,我自己走。"
溫良接過飯盒,看了她一眼。他說:"明天想吃什麼?"
"都行。"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擺了擺手,臉上帶著笑。
溫良站在樹蔭底下看著她走遠。小碎花褂子在人群里晃了幾晃,轉過巷口就看不見了。他低頭看了看飯盒,剩下的飯還有大半,西紅柿炒蛋幾乎沒怎麼動。筷子擱得整整齊齊,上面連米粒都沒有沾。
他皺了一下眉頭,把飯盒收好,轉身走了。
第三天下午,孫小軍更大膽了。課間的時候他跑到溫知夏座位前面,雙手撐在她的課桌兩側,臉湊得很近:"喂,你爸昨天是不是又來了?站榆樹底下那個?他每天來接你啊?"
溫知夏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:"嗯。"
"那他是真瘋還是裝瘋?"孫小軍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周圍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。劉柱和馬亮已經準備好了笑,嘴咧著等回答。
溫知夏合上書,抬頭看著他。她個子比他矮一個頭,可抬起來的那雙眼睛很靜,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眼神。她說:"他不是瘋。他是我爸。"
孫小軍被她那個眼神看得後背一涼,但當著這麼多同學的面不能慫,就哼了一聲:"誰信啊!全村都說他是瘋子,你爸就是瘋!"
他一轉身跑回自己座位上去了。劉柱和馬亮跟著跑,跑之前還衝溫知夏做了個鬼臉。
溫知夏坐在位子上,翻開書,繼續看。手指把書頁捏出了褶子,但她把那頁按平了,一個褶子一個褶子地按。
放學鈴聲一響,溫知夏第一個站起來出了教室。她走得很快,穿過操場的時候小碎花褂子被風吹得鼓起來。校門口的老榆樹底下沒人——她爸今天歇工,傍晚才回來,中午說了不來。
她一個人走了二里地回家。推開院門的時候糖糖嘎嘎叫著迎上來,她蹲下摸了摸鴨子的腦袋,比平時多摸了好幾下。
晚上溫良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他進屋就看見溫知夏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,背影挺得直直的。他走過去看了一眼——她在抄語文書,從頭開始抄,已經抄了好幾頁,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剛上一年級的孩子能寫出來的。
"作業這麼多?"溫良問。
"我自己想抄的。"溫知夏頭也不抬,"多寫幾遍記得住。"
溫良沒再說什麼,轉身去灶台邊熱飯。廚房的動靜傳過來,鍋碗碰撞的聲音混著水聲。溫知夏繼續寫,握著鉛筆的指關節微微發白。
又過了一天,大課間的時候孫小軍又來了。
這回他帶了"道具"。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皺的報紙,捲成一個筒,舉在嘴邊當喇叭,學著溫良走路的樣子弓著背從教室前頭晃到後頭,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喊著:"哦,哦,我是瘋子,我養了個撿來的野種……"
班裡一半人在笑,一半人不知所措地看著。有幾個女生捂住了嘴不知道該不該笑,有幾個男生已經笑得拍桌子了。
溫知夏坐在座位上。鉛筆停在紙面上,停了好幾秒沒動。她慢慢抬起頭,看著孫小軍從前排走到後排,又從後排晃到前排。每晃到一處,笑聲就高几度。
她把鉛筆放下來。鉛筆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。然後她站起來,從座位里走了出來。
她走到教室中間,站在孫小軍面前。她比他矮一個頭還多,仰著臉看他。孫小軍舉著報紙筒,看見她過來了,愣了一下。
"你剛才說什麼?"溫知夏問。聲音不大,但清晰得每一個字都在空氣里站住了。
"我說……你爸是瘋……"
溫知夏的手伸過去,一把攥住了他手裡那個報紙筒。她攥得很緊,報紙被捏得皺成一團。孫小軍想抽回來,抽不動。她的手勁出乎意料的大。
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"他不是瘋子,他是我爸。你再說一遍,我就把你說的每個字寫下來貼到校長辦公室門口。"
教室里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孫小軍張著嘴,那個"子"字卡在喉嚨里沒發出來。他看著溫知夏的眼睛,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靜靜的,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他忽然覺得她真的會說到做到。
"我……"孫小軍的手鬆開了報紙筒,往後縮了一步,"我又沒說錯……"
"你說錯了。"溫知夏把報紙筒攥在手裡,沒有還給他,"他給我起名字,給我做飯,給我做書包。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搬磚,掙的錢全給我買奶粉。他從來不跟人吵架,從來不罵人。你們憑什麼說他瘋?"
她的聲音一直在抖,但一個字都沒含糊。
孫小軍被她堵得說不出話。劉柱和馬亮站在後面,臉上的笑早就沒了。全班幾十雙眼睛全落在溫知夏身上,她站在中間,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報紙筒,脊背挺得很直。
上課鈴響了。孫小軍灰溜溜地跑回座位上去了,頭低著,一句話沒再說。溫知夏把手裡的報紙筒捏扁了,走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跟前扔了進去,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她的手還在抖。她把那隻手放在桌面上,用另一隻手蓋住。
同桌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悄悄看了她一眼,從桌洞裡摸出一塊橡皮,推到了她桌上。橡皮是新的,粉色的,還帶著香味。女孩沒看她,眼睛盯著黑板,好像那塊橡皮是自己滾過去的。
溫知夏看著那塊粉色的橡皮,停了兩秒,然後輕輕推了回去。
放學的時候溫良又來了。這回他站在校門旁邊的牆根下,比老榆樹底下更不顯眼。溫知夏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,因為他的站姿太緊繃了,像一根被繃得太久的繩子。
她跑過去:"爸!"
溫良看著她跑到跟前,看著她比前兩天快了不少的腳步,彎下腰仔細看了一下她的臉。她臉上有汗,眼睛亮亮的,嘴角是平的,但不像前幾天那樣緊繃了。
"回家吧,"他說,"今晚給你蒸蛋羹。"
溫知夏嗯了一聲,走在前面。溫良跟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,這次她走在前面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三次。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等他,等他走到跟前了,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一根手指頭。
溫良的步子頓了一下。他已經很久沒被她拉過手了,她長大了,不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要抱要牽。他低頭看了看那隻握住他食指的小手,手掌比以前大了一些,但指頭還是細細的。
他沒說話,讓她攥著。兩個人一起走回家,暮色從西邊鋪過來,鋪滿了整條村路。
糖糖在院子裡嘎嘎叫著等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