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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咳嗽

2026-09-18 05:48:29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入冬之後,溫良的咳嗽就沒好利索過。

  開始只是早上起來咳幾聲,他不在意,該搬磚搬磚,該撿廢品撿廢品。可進了臘月之後咳得越來越凶,晚上躺下去喉嚨里像拉風箱,呼嚕呼嚕地響,半夜能把自己咳醒好幾回。

  溫知夏有天半夜被他的咳嗽聲吵醒了,爬起來到灶台上倒了杯熱水端過去。溫良靠在床頭上半坐著,捂著嘴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接過水喝了半杯才緩過來。

  "爸,"溫知夏蹲在床邊,"你明天別去磚廠了。"

  "沒事,小毛病。"

  "天這麼冷,你再咳下去肺要壞了。"

  溫良看了看她蹲在床邊的樣子,被子裹著,腳踝露在外面凍得發白,頭髮睡得亂糟糟的,眼睛裡全是清醒。他張了張嘴想說"你回去睡",話沒出來先咳了兩聲。溫知夏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,站起來回自己床上躺著了。躺下之前她又說了一遍:"明天我替你跟趙叔請假。"

  溫良沒接話,但第二天早上他確實沒出門。他撐著坐起來的時候頭昏沉沉的,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絮。溫知夏已經煮好了粥,還多切了兩片姜進去。她把粥端過來放在床頭的小桌上,又遞了一杯熱水過去。

  "爸,今天你哪兒也別去,蓋著被子躺著。我去張嬸家問問有沒有止咳的藥。"

  溫良伸手想攔她:"不用……"

  她已經跑出去了。棉鞋在門口吧嗒吧嗒響了兩下就遠了。

  張嬸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瓶枇杷膏,又抓了一把干枇杷葉,用紙包好了遞給溫知夏:"拿回去熬水喝,止咳的。你爸這咳有日子了吧?"

  "快一個月了。"

  張嬸嘆了口氣:"他那個人,不舒服也不說,拖來拖去小病拖成大的。你盯著他喝,別讓他再幹活了。"

  溫知夏把藥包好揣進懷裡跑回家。她熬了枇杷葉水,又舀了一勺枇杷膏化在溫水裡端進去。溫良靠在床頭,臉色發白,嘴唇乾得起皮。她端著碗坐在床邊,把碗遞過去:"把這個喝了,張奶奶給的,止咳。"

  溫良接過碗喝了一口,又咳了兩聲才把一碗喝完。溫知夏把空碗接過來放在桌子上,又拿毛巾給他擦了擦嘴角。擦的時候她忽然停了手,看著他的臉。離近了才發現他鬢角的白頭髮又多了,眼窩陷進去了一些,顴骨比夏天的時候突出了。她以前沒這麼近地看過他生病的樣子。

  "爸,"她放下毛巾,"你以後不舒服了早點說。"

  溫良嗯了一聲,嗓子啞得厲害,嗯完又咳了一陣。溫知夏等他咳完了,把被子給他掖好,自己端著小板凳坐在床邊寫作業。

  她寫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,寫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。溫良起初還睜著眼,後來慢慢閉上,呼吸粗重但睡著了。她聽見他呼吸聲漸漸勻下來才低頭把作業寫完了,寫完又在紙上列了一份東西,止咳的藥、潤喉的梨、厚一點的棉襪、新棉鞋。她數了數自己攢的錢,三塊八,不夠買其中任何一樣大的。可她還是在紙上把每一樣都寫下來了,折好塞進文具盒裡。

  溫良這場病拖了快兩周才見好。咳嗽頻率降下來了,能下床走動了,可他整個人瘦了一圈,棉襖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。趙老四讓他再歇一周,溫良不肯,第三天就回了磚廠。溫知夏那天放學回來看見他蹲在院子裡劈柴,劈了兩下停下來喘口氣,又接著劈。她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進去。

  "爸,你劈柴我幫你壘。"她把書包放下來,蹲在旁邊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碼整齊。溫良劈一斧子,她碼一根,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幹著。暮色從西邊漫過來,院子裡全是柴火的氣息。

  碼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溫知夏忽然說:"爸,縣一中的招生考試在六年級下學期。還有一個多學年。我要是考上了,你就不用幹這麼重的活了。"

  溫良手裡的斧頭頓了頓,沒抬起來:"考上了爸更得干,你在城裡吃喝住宿都要錢。"

  "我可以拿獎學金。老師說成績好的有獎學金,能抵一部分。"

  溫良把斧頭靠牆放好,轉過身看她。她蹲在柴堆旁邊,手上沾著木屑,暮光照著她的臉。他開口說:"不用操心錢的事。你把書讀好就行。"


  溫知夏還想說什麼,溫良已經轉身進屋了。她蹲在原地看了他一眼,沒追上去。她低頭把最後幾根木柴整整齊齊地碼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,進屋的時候溫良已經在灶台邊忙活了。

  鍋里的水燒著,白汽騰騰的。他在切蘿蔔,刀工比幾年前利索了不少,一片一片薄厚均勻,碼在砧板上。溫知夏走過去站在灶台另一邊,看著他把蘿蔔片下進鍋里,水花濺起來幾滴落在灶台上。

  "爸,今晚喝蘿蔔湯?"

  "嗯,加了你上次找回來的那個枇杷葉,清肺的。"

  溫知夏哦了一聲,伸手幫他把砧板上的蘿蔔碎掃進碗裡。兩個人隔著灶台站著,水汽在中間氤氳開,把對面的人影模糊了。她透過水汽看見溫良側臉的輪廓,比前幾年瘦了一些,下巴的線條更分明了。可他切菜的時候手很穩,肩膀也不佝僂了。

  

  "好了。"他把鍋蓋蓋上,轉身去拿碗筷。

  溫知夏接過碗擺好,又把筷籠里的筷子抽出來理順了放在桌面上。兩個人坐下來喝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,湯熱滾滾的,喝了胃裡暖洋洋的。

  喝完湯溫知夏去洗碗,溫良坐在小馬紮上剝花生。花生殼咔嚓咔嚓地響,一粒一粒落在碗裡。溫知夏洗完碗擦灶台,擦完之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溫良低著頭剝花生,手指上裹著一塊創可貼,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破的。她沒問他,走過去把他手裡的花生接過來自己剝。

  "你歇著。"

  溫良看了看空著的手,沒爭,坐在馬紮上看她剝。她剝花生的動作比她爸快,手指一捏一掰殼就裂開了,花生粒乾乾淨淨地滾進碗裡。她一邊剝一邊抬頭沖他笑了一下,露著那顆已經長出來了的新門牙。

  溫良看著她,嘴角也彎了一下。

  那天晚上溫知夏在桌邊寫作業,溫良在旁邊納鞋底。棉線穿過厚布的聲音一拉一響,有節奏地填著屋裡的安靜。寫到最後一道題的時候她忽然停筆抬頭:"爸,你以前是不是學過做鞋?"

  溫良的手停了停:"沒有,看你張奶奶做過。"

  "那你咋會?"

  "看多了就記住了。"

  溫知夏想了想,低頭繼續寫最後幾個字。寫完合上作業本的時候她說:"那你以後教我做鞋吧。我學會了就不用花錢買了。"

  溫良納鞋底的動作沒停,但他嗯了一聲。窗外月亮升上來了,圓圓的一輪掛在院牆上面。屋裡兩個人一個做鞋一個看書,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貼得很近。

  遠處有人家養的公雞叫了一聲,像是報了個時。糖糖在窩裡動了動,咕了一聲又安靜了。

  天很冷,可屋裡頭暖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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