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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寒假

2026-09-18 05:48:32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期末考完最後一科那天,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
  溫知夏走出教室的時候搓了搓手,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汽。林小燕和許盼盼從後面追上來,三個人並排走在操場上,鞋底踩在凍硬的地上咯吱咯吱響。

  許盼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:"終於考完了!我要在家睡三天三夜。"

  "寒假作業你看了沒?"林小燕問。

  "別提作業!"許盼盼哀嚎了一聲,"讓我先高興兩天再說。"

  溫知夏沒說話,但她心裡也在盤算寒假的事。王老師跟她說過,要想考縣一中,不能光靠課內的東西,得自己提前學後面的內容。她打算寒假把下學期的數學書先過一遍,再找一些五年級的題來做。

  出校門的時候溫良站在老位置等著。天冷,他穿了那件新棉鞋和深灰色的毛線襪,身上外面套著趙老四老婆給的那件舊工裝。溫知夏跑過去的時候看見他鼻頭凍紅了,呼出的白汽在他面前飄成一團霧。

  "爸,寒假了。"

  "嗯,放多久?"

  "一個月。"

  溫良點了點頭,轉身走在前面。溫知夏跟在他後面,看見他後腦勺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,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顯眼。她快走兩步跟他並排,伸手把他的手拽過來揣進了自己棉襖口袋裡。

  溫良的步子頓了一下。他的手僵了一瞬才慢慢放鬆,手指在她口袋裡蜷著沒敢動,怕冰著她。可她的手攥著他的手指頭,拇指來回摩挲著他的指節。

  "爸,"溫知夏扭頭看路,"我寒假要在家學習,你就在家歇著,別去撿廢品了。天冷路滑,摔了咋辦。"

  "撿點瓶瓶罐罐又不費勁。"

  "你在家劈柴也是幹活,別往外跑了。"她攥緊了他的手指,"我說了算。"

  溫良側頭看了她一眼。她比他矮一截,仰著臉看路的側臉圓圓的,腮幫子鼓鼓的,看起來還是一團孩子氣。可她說話的語氣不容反駁,像個小大人。

  他嗯了一聲。那聲嗯在冷空氣里化成了一團白汽,飄散了。

  寒假第一天溫知夏就給自己定了一張時間表。她用小刀裁了一張舊掛曆的反面,橫橫豎豎畫了格子,把每天的時間分成三段:上午自學數學,下午背古詩和寫作文,晚上讀書。她把時間表貼在床頭牆上,獎狀的旁邊,每天一早起來就看一眼。

  溫良看了兩天就習慣了。每天早上她吃完飯把碗一推就坐到桌前攤開書,溫良在旁邊劈柴燒水做飯,儘量不弄出大動靜來。有時候他劈柴的聲音大了,會下意識地放輕一點,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帶個小弧度。溫知夏有時候從書本里抬起頭看見他躡手躡腳的樣子,嘴角翹一下又低下頭去。

  臘月二十三那天,溫知夏的寒假計劃里標註了一個圈,她的生日。溫良這天特意歇工,早上起來和了一團面,切了蔥花撒在上面烙了兩張蔥油餅,餅烙得兩面金黃,酥脆地冒著油香。溫知夏從裡屋出來看見灶台上那兩張餅愣了一下,餅旁邊還擺著一小碗白糖,撒了幾粒炒過的芝麻。

  "爸,這是……"

  "今天你幾歲了?"溫良背對著她添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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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……八歲。"

  "八歲了,過個生日。"溫良站起來把鍋鏟擱好,把餅裝進盤子裡端到桌上,"吃吧,還熱著。"

  溫知夏坐下拿起一張蔥油餅咬了一口。外皮酥脆,裡面軟和,蔥香混著油香在嘴裡散開來。她又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下。她低下頭,用牙齒咬著餅皮慢慢嚼,把那點堵咽下去,然後抬頭沖溫良笑了一下:"好吃。"

  溫良坐在對面,自己也拿了一張餅,掰成兩半慢慢吃。他吃東西的時候不怎麼出聲,屋裡就聽見餅皮被咬碎的咔嚓聲。吃到一半他站起來去灶台邊端了一碗紅糖水過來放在溫知夏手邊:"喝了,暖胃。"

  溫知夏端起碗抿了一口,紅糖水甜絲絲的,暖流順著喉嚨淌進胃裡,整個人都暖了。


  "爸,"她放下碗說,"明年我要是考上了縣一中,生日就在學校過了。"

  溫良掰餅的手指停了一下:"考上再說。"

  "肯定能考上。"她語氣平平的,低頭又咬了一口餅。

  溫良看了看她,沒再說什麼。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那塊餅,但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。

  臘月二十八,下了一場大雪。

  這場雪比往年都大,鵝毛似的往下落,一上午就把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。溫知夏站在堂屋門口看雪,看著看著忽然跑回屋把棉鞋換成舊膠靴,拉著溫良說:"爸!堆雪人!"

  溫良被她拽著往外走,嘴上說"太冷了別出去",手裡已經被她塞了一把鏟子。他站在院子裡鏟雪的時候又被她拽到一邊:"雪人堆大一點!比去年大!"

  "行行,大一點。"

  兩個人蹲在院子裡一鏟一鏟地堆,雪粒子撲在臉上涼颼颼的。溫知夏戴著她那頂"通風"的紅帽子,帽頂的洞還是沒補,雪落了進去化在頭髮上。溫良看見了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壓了壓,把洞口用手掌蓋住了。

  "漏了。"他說。

  "通風。"

  "別通了,感冒。"

  溫知夏被他捂著腦袋嘿嘿笑,繼續往雪人身上拍雪。這次的雪人堆了快一米高,她用了半根胡蘿蔔當鼻子,兩顆黑豆當眼睛,又在雪人的腦袋頂上蓋了一片白菜葉子當帽子,她本來想把紅帽子給雪人戴,溫良攔住了。

  "你戴。"溫良說,"它不冷。"

  溫知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,就把白菜葉子蓋上去了。雪人的造型有點滑稽,胡蘿蔔鼻子歪著,白菜帽子歪著,兩隻樹枝胳膊一高一低。可她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,非常滿意,轉身跑進屋把自己的圍巾拿出來圍在雪人的脖子上。

  "這樣它就不冷了。"

  溫良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,雪落在她頭頂的帽子上,積了一小層白。他伸手把那層雪拂掉了,又把手縮回袖子裡,看著她繞著雪人轉圈。

  那天晚上雪停了,月亮出來了,照在院子裡的雪人身上,樹影斜斜地落在地上,像一幅沒畫完的畫。溫知夏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,溫良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了一點:"看夠了睡覺。"

  "再看五分鐘。"

  溫良沒催她,站在她身後也往外看了一眼。雪人立在那裡,胡蘿蔔鼻子在月光下露出一點橘色。糖糖在窩裡縮成白花花一團,只露出一個腦袋。

  溫知夏看夠了把窗戶關嚴,轉身回床上躺下。她躺進被窩裡翻了個身,面朝著牆上的獎狀和那張時間表。明天是臘月二十九,後天除夕,大年初一她就九歲了。

  九歲。再過一年她就該考縣一中了。她在被窩裡屈指數了數,還有四百多天。她閉上了眼睛,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呼出一口氣,那口氣在被窩裡散成一團暖霧。

  隔壁床上溫良翻了個身,呼吸聲沉沉的。他今天感冒好像又好了些,咳了兩聲就安靜了。窗外月光照在雪上,院子裡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溫知夏在快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,等她考上了,以後每年冬天她都要回來堆雪人。跟她爸一起。

  這念頭模模糊糊的,可暖得很。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,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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