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之後,王老師找到溫知夏,說了一件讓她意外的事。
"全鄉五年級統考選拔,你代表學校去參加。"王老師把一張報名表放在她桌上,"四年級就你一個,其他都是五年級的。你願意去試試?"
溫知夏拿起那張報名表翻了翻。全鄉統考,五所小學選出每個年級的前三名參加。考試科目語數外三科,題目比校內期末考難一截,考好了會有獎狀和表彰,更關鍵的是——成績優秀的會被記錄在檔案里,對將來升學有幫助。
她把報名表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:"我去。"
接下來的兩周她進入了更密集的備考。白天上課她聽課更認真了,晚上回家的時間延長了一小時。溫良注意到她的燈比以前滅得晚了,有幾次半夜起來上茅房,看見她屋裡的燭火還在晃。他走過窗邊輕輕敲了敲窗欞:"早點睡。"
"快了快了。"裡頭傳來溫知夏的聲音,筆尖還在刷刷地響。
溫良在窗邊站了幾秒,沒再催,轉身回了屋。第二天早上他起來得更早,多煮了一個雞蛋放在她碗邊上。
統考那天是個周三,學校停了課,王老師騎摩托車帶溫知夏去鄉里中心小學參加考試。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在土路上,溫知夏坐在后座,書包抱在懷裡,風吹得她頭髮往後飛。走了快四十分鐘到了鄉中心小學,校門比村小氣派一些,樓上掛著紅色的橫幅:"全鄉小學統考暨教學質量監測"。
溫知夏被帶到考場。教室里坐滿了人,大多是五年級的學生,她掃了一圈發現四年級的考生只有兩三個。她按考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,把文具盒擺在桌角,等監考老師髮捲子。
卷子比期末考試的難。語文的閱讀題比課內長了一倍不止,作文題目是《我眼中的父親》。溫知夏看到這個題目筆尖停了一瞬,然後她低頭開始寫。寫了五百多字,寫了一個在雪地里把她抱起來的男人,一個每天搬磚回來給她帶糖的男人,一個笨拙地給她縫書包的男人。她寫得快,幾乎沒有停頓。
下午數學和英語連考,數學壓軸題她用了解方程的方法,三年級還沒學,但她在寒假自學過。英語題她也全會,因為村里小學英語課開得少,她自己攢了一毛錢買了一本二手英語課本,在家跟著溫良撿來的舊收音機念過。
考完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。王老師在門口等著她,問她考得怎麼樣。她說:"都寫了,不知道對不對。"王老師笑了笑沒再問,摩托車開回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,遠遠能看見村口的燈在夜色里像一粒米。
成績出來是兩周後。王老師在辦公室打開成績單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走廊上,對著操場裡正在上體育課的班級喊了一聲:"溫知夏!"
溫知夏正在跳繩,聽見喊聲把繩子一收跑了過來。王老師把成績單遞給她看——總分全鄉第一,語文95,數學98,英語91。三科總分284分,高出第二名17分。
"全鄉第一。"王老師說,"四年級的,全鄉第一。"
溫知夏看著那張成績單上的數字,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,底下是五所小學的學生名單,每一行都標著學校名稱和年級。她是唯一一個四年級的,卻在所有人之上。她把成績單從頭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抬起頭對王老師說:"這個成績升初中有用嗎?"
王老師笑了:"相當有用。"
那天放學溫知夏跑著回家的。書包拍在背上啪嗒啪嗒響,她跑過村口的時候有嬸子喊:"知夏你跑那麼快幹啥?"她喊了一句"有好事"就過去了。推開院門的時候糖糖正蹲在院子裡曬太陽,被她衝進來的風帶得撲棱了兩下翅膀。
溫良正蹲在灶台邊上燒火。溫知夏書包還沒卸就衝到他面前:"爸!全鄉統考!全鄉第一!"
溫良手裡的火鉗停住了。他抬起頭看她,她站在灶台邊上,臉上紅撲撲的,鼻尖上掛著汗,眼睛亮得驚人。他放下火鉗站起來,在她面前站了兩秒。
"真的?"
"真的!成績單在我書包里!"溫知夏把書包甩下來拉開拉鏈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張成績單,展開遞過去。
溫良接過去看了一眼。他認不全上面的字,可他認得"溫知夏"三個字,認得"總分284"的數字,也認得那個代表第一的序號。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,手指在"溫知夏"三個字上輕輕摸了一下。
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,在溫知夏頭頂上拍了拍。他的手掌粗糙,但拍得很輕。他說:"爸去給你炒個蛋。"
他說完轉身去開柜子拿雞蛋,轉身的時候溫知夏看見他眼角亮了一下。她沒拆穿,把成績單收好放進書包夾層,脫了外套坐在桌邊等炒蛋。溫良打蛋的時候手比以前穩多了,蛋殼一磕就利落地分開,蛋液滑進碗裡乾乾淨淨的。鍋里的油熱了,蛋液倒進去嗞啦一聲響,香味兒立刻竄滿了整間屋子。
溫知夏坐在桌邊看著他的背影。她爸穿那件縫了歪線腳的舊褂子,背沒有以前那麼佝僂了,從後面看肩線平了一些。蔥花在油鍋里爆出來的香味一陣一陣的,混著蛋香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想起統考作文她寫的那篇《我眼中的父親》,她寫的是溫良在雪地里蹲著把鞋脫在橋頭的樣子。
那個場景她沒見過,可她能想像。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在風雪裡彎下腰,把自己最後一點暖意給了另一個素不相識的生命。
蛋炒好了,金黃噴香的,盛在白瓷碗裡端到桌子上。溫知夏拿起筷子夾了一筷放進嘴裡,燙得嘶了一聲。溫良遞了杯水過來:"慢點。"
她喝了口水把蛋咽下去,抬頭沖他笑:"好吃!"
溫良在她對面坐下,自己也夾了一筷,慢慢嚼著。窗外的夕陽從門口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。糖糖在門口探頭探腦,被溫知夏掰了一小塊蛋扔過去,鴨子歪著腦袋啄食。屋裡頭暖得人只想賴著不走。
"爸,"溫知夏吃了一半忽然說,"那個統考成績,王老師說升初中有用。"
溫良看著她,等她往下說。
"我要是考縣一中,這個成績可以用。"
溫良點了點頭,又夾了一筷蛋放進她碗裡:"那你就好好考。"
溫知夏低頭扒飯,把那塊蛋混著飯一起咽下去。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碗底乾乾淨淨的,一粒米都不剩。溫良收了碗去洗,她在院子裡跟糖糖玩了一會兒,天黑了才進屋。
進屋的時候溫良已經把灶台擦乾淨了,暖水壺灌滿了熱水,她的小桌上新添了一根蠟燭——比原來那根粗一圈,能點更久。
溫知夏在桌邊坐下,打開書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。溫良坐在對面小馬紮上,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在修什麼。他沒有抬頭看她,但嘴裡說了一句話:"好好學,爸不催你睡覺。"
溫知夏嗯了一聲,低頭翻開書。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地響,蠟燭的火苗在她面前穩穩地燒著。
外面的春天來得正濃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新芽。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低頭寫了一道題。
她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,但她知道她爸在對面坐著,手裡的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。光是這個聲音,就讓她覺得什麼都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