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假期的時候，溫良做了一個決定。
那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他忽然說："明天帶你去趟縣城。"
溫知夏筷子上的粥停了一下："去縣城幹啥？"
"看看那個學校。"
溫知夏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縣一中。她爸把這張招生簡章上印著的照片記了這麼久，還記住了它在縣城裡。她低頭扒了一口粥，嗯了一聲，把那聲嗯里的情緒全嚼碎了咽下去。
第二天清早父女倆就出了門。溫良換上了那件最體面的舊褂子，縫歪線腳的那件，袖口已經磨得發白了，但他把領子翻了翻正，又把扣子一顆一顆扣齊了。溫知夏穿的是林小燕去年給她的那件半新不舊的校服，洗得乾乾淨淨。
父女倆一起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。班車是村口到縣城一天一趟的舊中巴，車開起來叮里咣當響，車窗上蒙著灰，外面的風景模模糊糊地往後跑。
溫知夏靠窗坐著，頭一次出這麼遠的門。外面的田從村路變成大路，房子從矮土房變成磚樓，路上的車越來越多。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變化，手指在蒙著灰的玻璃上畫了一道痕跡。
車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縣城。縣城比她想像中大得多，街上有三層樓的商場，路邊掛著各式招牌，騎自行車的、蹬三輪的、開小車的在人流里穿來穿去。溫知夏下了車站在路邊有些晃神，這麼多人和車她從來沒見過。
溫良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，上面是王老師給他寫的地址，他用指節蹭了蹭紙條上的字，辨認了一下方向，然後朝東邊走。溫知夏跟在他後面，兩隻眼睛不夠用，一邊看街邊的店鋪一邊努力跟上他的步子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拐過一條種著梧桐樹的大路，溫良的腳步慢了下來。溫知夏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，路的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鐵柵欄門，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：縣第一中學初中部。
門的後面是兩排筆直的銀杏樹，初春的葉子還是嫩綠色的，在風裡輕輕搖著。再往遠處是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，樓頂有個鐘樓，圓形的鐘面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
溫知夏站在柵欄門外，手搭在鐵欄杆上，隔著門往裡看。她的招生簡章那張照片是從正面拍的，金色的銀杏葉鋪了一地。現在銀杏葉還是綠的，但樹還是那些樹，樓還是那棟樓，跟她看了無數遍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，只是更近更真實了。
她把手從鐵欄杆上拿下來，又放上去，指腹在冰涼的欄杆上蹭了蹭。
溫良站在她旁邊，也看著裡面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站著。
這時候門衛室窗口探出一個老大爺的頭："幹啥的？放假了不讓進。"
溫良走過去，嘴唇動了動還沒說出話來。溫知夏跑過去接話："大爺，我們不是來搗亂的，就是看看。以後想考這個學校。"
老大爺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她身後那個明顯是鄉下人打扮的溫良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大概是看到溫知夏身上那件半舊校服下面露出的小碎花衣領，語氣緩和了一點："五年級了？"
"四年級，今年九月升五年級。"
"考初中還早著呢。"老大爺擺擺手，但又看了她一眼，"你哪學校的？"
"朝陽村小學。"
老大爺哦了一聲，沒說什麼，縮回窗口裡了。但他進去之前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，從窗口推出來一個東西，一把鑰匙，掛在鐵絲上。他說："別進樓里去，操場轉轉就出來。別說是我給的。"
溫知夏愣了一瞬，然後雙手接過鑰匙，連聲道謝。她打開鐵門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，鐵門有點沉，她推了兩次才推開一條縫。溫良從後面伸手一推，門開了。兩個人走進去的時候腳步都放輕了，像踏進了一處不該踏進的領地。
操場很大，比村小的操場大了三四倍。籃球架、跑道、沙坑，都規規整整的。主樓前面的花壇里種著月季，正開著幾朵深紅色的，花瓣邊緣帶一點露水。溫知夏走過操場的時候腳步慢得幾乎停住了。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月季的花瓣，又站直了繼續走。
溫良跟在她後面，也沒有催。他看著她好奇地摸一摸籃球架的立柱，站在跑道起點線上蹲了一下假裝起跑，又仰著頭看那棟教學樓的鐘樓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她繞了一圈回到鐵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鐘樓的指針正指著上午十點，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她把鑰匙還給了門衛室的大爺，又是好幾聲道謝。大爺接了鑰匙也沒多話，只說了句："回去好好學。"
溫知夏點了點頭。
走出校門的時候溫良走在她旁邊，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溫知夏忽然開口說："爸，那個操場，比咱們學校操場大好多。"
"嗯。"
"那個跑道是塑膠的，咱們學校是土的。"
"嗯。"
"還有那排銀杏樹，秋天肯定特別好看。"
溫良看了她一眼："秋天再來看。"
溫知夏的步伐停了一瞬，然後她繼續走，把手揣進兜里，聲音悶悶的："秋天考上了就能來看了。"
那天中午溫良帶她去縣城街邊吃了一碗牛肉麵。館子很小，但熱氣騰騰的。溫良要了一碗，分給溫知夏一大半，自己碗裡只有湯和面，牛肉全夾到她碗裡了。溫知夏低頭吃了幾口忽然抬頭："爸，以後我考上了，帶你來縣城吃好的。"
溫良低頭喝湯，嗯了一聲，又把自己碗裡僅剩的兩片牛肉夾了過去。溫知夏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牛肉，沒推，低頭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回去的班車上，溫知夏靠著車窗睡著了。班車顛著顛著她的腦袋輕輕靠在了溫良的肩膀上。溫良坐得僵直，怕一動就弄醒了她。他微微側頭看她，她睡著了嘴巴微張，呼吸勻勻的，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。車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整個人被鍍了一層金黃色的邊。
他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坐了一路。下車的時候溫知夏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發現自己靠在她爸肩膀上睡了一路，趕緊坐直了，耳朵有點紅。溫良站起來的時候肩膀確實有點僵，活動了一下胳膊，什麼都沒說。
回家推開院門，糖糖嘎嘎叫著撲過來，圍著她的腳轉了三圈。溫知夏蹲下來摸了摸鴨子的腦袋，然後站起來對溫良說："爸，我明天開始多學一個小時。"
溫良正在關門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背對著她，聲音平平的："行，飯給你留著。"
溫知夏進屋放下書包，走到桌邊坐下了。她打開書的時候翻到中間夾著的一張舊紙片，那張縣一中的招生簡章，被她來回折了好多次，邊角已經磨毛了。她把它撫平了壓在桌角，然後翻開課本開始寫作業。
窗外的天還亮著，春天的黃昏來得晚，夕陽把院牆染成了一層橘紅色。糖糖在院子裡啄地上的草籽，嘎嘎叫著，聲音在安靜的傍晚里傳得很遠。
她伸手把那片葉子夠進來放在桌角上，跟那張招生簡章並排擺著。
然後她低下頭，繼續寫她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