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們快要走到蘇默所待的這棵大樹時,她從樹上一躍而下。
「啊!」
眾人驚呼倒退,漢子護在妻女身前。
「諸位別誤會,我才逃難至此,驚現前路不通,不知道發生了何事,爬到樹上查探情況。」蘇默拱手解釋道。
許是處境相同,同病相憐的緣故,漢子他們沒有瞞著,把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,你一嘴我一嘴地說了:
「是過不去,路被堵著了,那人還是我們老百姓得罪不起的,是青圩縣縣令獨子,王宏軒。」
「據說王公子前些日子到馬駝山打獵,回程途中,他飼養多年的小寵物,一隻鳥不見了。
為了找到鳥,他便把路堵住了,不讓任何人過去,你就說這過不過分!」
「他這一攔,可害苦了咱們這些老百姓,故土若有活路,我們豈會背井離鄉南下?
好多人去求他放行,他放言說求要有求人的態度,漸漸的,跪地請求的人便越來越多。」
蘇默抿緊嘴,原來是縣令獨子,怪不得這麼有恃無恐。
她再次拱手,道謝:「多謝諸位告知。」
抱孩子的那個婦人瞥向跪地隊伍那邊,兩眼瞪大,「欸,你們快看,王家的家丁在搜跪地之人的行囊!」
眾人齊齊望過去。
家丁蠻橫搜身,跪地隊伍里的一些人見苗頭不對,驚恐地抱著行囊,拉扯家人跑走。
片刻功夫,跑走了大半人。
漢子握緊拳頭,「竟如此粗暴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搶劫!
男女有別,那些個家丁還趁機對女眷動手動腳!」
他本有意想過去跪著,可目睹此景,看著妻女猶豫了。
有什麼委屈欺辱,他受得,卻不想讓妻女也遭受這些。
漢子紅了眼,歉意地看著其他人,「對不住了,我家只有我一個人能頂事兒,秀秀還小,經不起這樣的折騰,我……我們家就不去了。」
另外幾家人見情形不妙,也歇了心思,個個愁眉苦臉的。
蘇默正要離開,聽到那個穿灰色粗布衣服,個子跟她差不多高的男人嘆息道:「過又過不去,還是回交易集市那邊吧,那兒人多,後續有何動向,也能及時知曉。」
一個牽著一雙兒女的婦人,百般無奈,「可惜咱們命不好,要錢沒錢,只有賤命一條,不然就能在集市上換點糧食了。」
交易集市?
蘇默眸光微閃。
從跪地隊伍逃離的那些人,包括漢子他們那十多人,皆是往回走,鑽進了林子。
蘇默跟隨他們而去。
林中一處地勢開闊,較為平坦的地方,搭著連片木棚,只扯了粗布遮頂,四面敞亮並無圍擋。
棚內擺著長條木桌,米麵雜糧,草藥乾貨依次排開。
棚子四周有一夥打赤膊的漢子鎮守著,約有五十多人,個個身材魁梧,眼神銳利。
一些風塵僕僕,面有倦色的難民排隊購買所需物資。
其中數糧藥棚子外面排的人最多。
更多的是身無分文的難民,眼巴巴地望著集市。
看了看,蘇默來到無人之地,拿了個背簍出來。
如果真能買到物資,等會兒掏錢也好借著背簍的掩飾拿出來。
她背著背簍排在能買藥的隊伍行列之中。
連日趕路,身上的傷還沒好全,藥早就用完了,身上有多處擦傷遲遲未愈,紅腫刺痛,急需消炎止痛的藥。
隊伍行進緩慢,所有人都想買急需用品,無人喧譁。
她耐著性子靜靜等候,目光隨意落在身前排隊的六個中年漢子身上。
他們身著補丁麻衣,面色蠟黃,顯然也是逃難的人。
輪到他們時,賣藥的小販隨手抓了兩包止痛草,一罐金瘡藥遞過去。
其中最年長的那個漢子拆開藥包,低頭湊近鼻尖輕嗅。
濃郁醇厚的草本藥香撲面而來,苦澀清冽的藥氣純正厚重,是山野真草藥獨有的濃烈氣息,直衝鼻腔。
漢子沖同伴笑道:「是真藥!」
他們匆匆付了錢,揣好藥材,轉身融入人流
很快,輪到蘇默了。
她掃視桌面上擺放的藥,張口道:「要五瓶金瘡藥,再拿十包止血乾草藥。」
守攤的小販是個眉眼油滑的年輕男人,皮膚黝黑,眼神透著狡黠,聞言麻利地從桌角摞著的藥罐里抽出五瓶藥,連帶十包幹草藥,隨手推到蘇默面前。
「總共一百兩!」
蘇默拿起一包幹草藥,打開它,指尖捻起一點藥末湊到鼻前嗅聞。
見著她的舉動,小販臉上沒什麼表情,催促道:「快給錢!」
苦澀的藥味寥寥無幾,只剩一絲淡淡的草藥氣息,淺淡得幾乎可以忽略,混雜著一點乾草的枯味。
她心中一凜,擰開金瘡藥的木塞。
只有一縷淡淡的藥味,似摻了大半滑石粉,干泥調和,藥性稀薄得可憐,和方才那漢子買到的藥,判若兩樣。
蘇默洞悉了其中的貓膩。
真假摻雜,看人下菜碟。
看著軟弱可欺的獨行流民,就摻假以次充好,看著成群結伴,不好惹的,便給真藥,以此牟利,黑心至極。
蘇默抬眼,眼神凜冽,直視小販,「方才那人的藥,藥味醇厚藥性足。
輪到我,藥味寡淡,大半都是假貨。
你這攤子,是真假混賣?」
小販神色略僵,但很快被蠻橫取代,他左右掃了一眼棚子四周,立馬有六個膀大腰圓,面帶兇相的漢子從集市邊角圍了過來。
人多勢眾,小販底氣十足,往前踏出一步,壓低聲音,語氣兇狠又囂張,「臭小子,別胡說八道,就你這副窮酸樣,懂什麼藥性?
藥拿走,錢付了,趕緊滾!少在這裡無事生非,壞我生意!」
說罷,小販沖漢子們使了個狠辣的眼神。
幾個漢子走了過來,意欲圍住蘇默,還有一個人朝她伸出手,想搶她的背簍。
蘇默身形驟然一動,腳下發力,猛地向前一掀。
嘩啦——
整張擺滿草藥,藥罐的長桌瞬間傾覆。
瓷罐碎裂,藥包散開,乾草藥,藥膏散落一地,混著塵土狼藉一片。
小販瞳孔驟縮,驚怒地瞪著蘇默,「你敢砸攤子,找死!」
他伸手就想抓蘇默的衣領,動作粗暴迅猛。
蘇默側身靈巧避開,反手抽出腰後的砍刀。
寒光一閃。
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看清軌跡。
只聽一聲短促的痛吼,很快又戛然而止。
血水濺在滿地散落的草藥之上,方才囂張跋扈的小販雙目圓睜,身體直直僵住,轟然一聲栽倒在地,徹底沒了氣息。
整個喧鬧的集市,剎那間死寂無聲。
排隊的那些人全都嚇得後退躲閃。
那幾個漢子愣了一瞬,隨即徹底暴怒。
「敢殺人,砸我們的場子,你找死!」
「弄死她!」
漢子們手持武器,瘋了一般朝蘇默圍攻而來。
利刃破空的呼嘯聲,怒罵聲,人群的驚呼聲交織在一起,徹底攪亂了集市的平靜。
這時,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聞訊帶著十個漢子趕來。
男人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到單打獨鬥的蘇默身上,眼中的敵意轉變為疑惑。
他想了想,終於想起此人是誰了,大步朝前,「住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