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鳥一事人盡皆知,王家卻未曾對外說過關於它的細節。
王宏軒坐直了身子,眉眼間儘是不耐與傲慢,「它在哪兒?」
蘇默側過身,手指路障那頭,「小的爬上樹,看見它往那邊飛了,好像停在了一棵樹上。」
王宏軒半信半疑,眯起眼打量著眼前灰頭土臉,身形單薄的人,正要開口問話。
聞訊趕來的何管家,目光銳利地緊盯蘇默,滿臉戒備與審慎。
他深知流民狡詐,絕不會輕易輕信一面之詞,厲聲問道:「你且仔細說清楚!何時看見的?
鳥兒是怎麼飛的,怎麼叫的,飛往了何處?
半點細節都不許漏,若是謊話,立刻打斷你的腿!」
一連串質問撲面而來,周遭空氣好似都凝滯了。
蘇默面上愈發惶恐,雙腿打顫,頭顱垂得更低,卑微至極,畏畏縮縮的,顫著聲回話:
「小人不敢撒謊,小人就是一介賤民,命如草芥。
公子乃是貴人,高高在上,貴人想要處置我這樣的普通人,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般簡單,我哪裡有膽子敢欺騙公子?
借我一百個膽子,我也不敢在貴人面前說半句假話啊。」
這番示弱奉承的話,剛好戳中了王宏軒心底最在意的優越感。
他本就高傲自大,向來依仗父親的權勢橫行霸道慣了,最愛聽旁人吹捧自己身份尊貴。
此刻聽到這話,看向蘇默的眼神少了幾分懷疑,多了幾分自得。
蘇默餘光瞥見他眼底的得意,眼眸低垂,細密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晦暗,裝作無意般,低聲補了兩句:
「公子若是有顧慮,不妨派些人隨小人前去。
那般雜亂地界,尋常下人去去倒無妨,公子身份何等尊貴,何苦親自踏入那種地方,萬一旁人瞧見,唯恐惹來閒話,說公子為了尋一隻鳥,竟要親身前往。」
「誰敢閒話本公子!」王宏軒怒而甩袖,「本公子想幹的事兒,誰敢阻攔多嘴?」
何管家臉色大變,滿臉焦急,「公子萬萬不可!
前路雜亂,您身份尊貴,萬萬不可以身涉險,不如讓家丁前去搜尋!」
越是有人反對,王宏軒就越窩火,沉著臉,語氣不容置喙,「本公子就要親自去,誰敢再攔,拖下仗打三十大板!」
他看向始終低頭的蘇默,語氣倨傲,「你帶路尋鳥,找到了,賞你銀子,若是敢騙我,定讓你生不如死!」
何管家急得滿頭大汗,再三勸阻,可自家公子素來一意孤行,驕橫慣了,根本聽不進任何勸諫。
眼看王宏軒叫人套馬,執意要前往,何管家無可奈何,揮手叫來十五名護衛,另有五個家丁,吩咐道:
「你們盡數跟上,寸步不離,護好公子!」
眾人應聲,簇擁王宏軒上了馬車。
蘇默低著頭,跑著跟上馬車,趁人不注意,抬手按了按已經被汗水暈開的假鬍鬚。
那是由米糊和髮絲製成的,米糊有粘性,糊得住,但汗水一多,容易掉。
包括眼皮子上她也糊了些米糊,幹了以後,皮肉緊緊黏在一起,就變成單眼皮了。
蘇默跑在前面領路,馬車慢悠悠的跟在後面。
前行一刻多鐘,一行人前後腳拐進林子。
林中樹木多,馬車車身大,前進困難。
馬車撞了幾次樹,王宏軒耐心盡失,撩開車簾,眉峰緊擰,冷著臉,眼底浮起厭煩,「到底還要走多久?
它到底在哪,你最好別耍花樣。」
車前,蘇默垂著眉眼,聲音怯怯弱弱,「公子別急,快到了,應該就在前方不遠。」
又前行了一截路,蘇默腳步頓住,抬手指向頭頂的大樹,驚喜道:「公子快看,鳥在樹上!」
話音落下,在場所有人下意識抬頭,包括馬車上的王宏軒。
他們全都分心尋找鳥的蹤跡,防備就此鬆懈。
蘇默抬起頭,眼底的怯懦褪散得乾淨,取而代之的是強盛的殺意。
她身形驟然而動,手裡憑空多了兩把砍刀,寒光一閃,快得只剩一道殘影。
離她最近的兩名家丁還維持著抬頭張望的姿勢,根本來不及反應,脖頸便被利刃劃開一道血口,連呼救聲都沒能發出,直直倒地,鮮血浸濕腳下的枯黃落葉。
其餘人聞聲大驚,慌忙低頭拔刀。
「大膽刁民!竟敢動手!」
蘇默不語,身形靈活的在家丁和護衛之間輾轉騰挪,招招致命,毫不留情。
不過瞬息之間,慘叫聲接連響起。
一刻鐘後,隨行護衛家丁盡數倒在血泊之中,無一人倖免。
車上的王宏軒僵在原處,他看著滿地屍體,視線一轉,停留在蘇默手中滴血的砍刀上,先是渾身一顫,隨即強裝鎮定,依舊擺出貴公子的架子,色厲內荏的厲聲呵斥:
「你、你好大的膽子,我乃縣令之子!
敢傷我的人,便是藐視官府,株連九族!
我爹手握此地生殺大權,你若是現在跪地求饒,我尚可饒你一命,否則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」
他底氣不足,聲音都在發顫,卻依舊端著貴人的高傲,篤定對方不敢動朝廷命官的兒子。
蘇默漆黑的眼眸平靜無波,奔向王宏軒,刀尖血珠滴落,砸在葉片上,清脆又駭人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,「你的身份,在這裡,一文不值。」
雙方距離越拉越近,見她眼神冰冷,沒有半點退讓,是真的動了殺心。
恐懼之下,王宏軒跳下車,跌跌撞撞逃命,往日風度蕩然無存。
「不要殺我,我給你銀子!
帳篷那裡有大把金銀,還有糧食和水,你想要什麼,我都給你……」
蘇默腳速飛快,來到王宏軒身後,手起刀落。
一聲微弱的慘叫過後,半空中傳來一陣清脆的鳥啼:「死得好,痛快!痛快!」
蘇默仰頭。
一隻羽毛鮮亮的鸚鵡,舒展翠色羽翼,紅冠明艷,翅尖綴著點點金羽,在蕭索的密林里格外奪目。
它身姿靈巧,繞著蘇默的頭頂慢悠悠飛了兩圈,翅膀扇動帶起微風,隨後落在一旁的枯枝上。
這隻鳥是前幾天她曾匆匆見過一次的那隻。
應該就是王家要尋的鳥。
蘇默眼底閃過一絲警惕,指尖下意識扣緊刀柄。
鸚鵡撲扇了一下彩羽,又歪著頭,斷斷續續開口,話語顛三倒四,有頭無尾,「帳冊,書房正西右排第三塊磚下面,藏著藏著!」
它口吐出人話,調子怪裡怪氣,宛若胡亂學舌。
蘇默聽了,若有所思。
為了這隻鳥,王家如此大動干戈,莫非其中有什麼內幕。
蘇默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問話,鸚鵡振翅離枝,一圈圈繞著她,上下翻飛,彩羽屢屢擦過她的手臂,不肯遠去,一遍遍複述:「回府,回府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