櫃檯夥計抬眼打量蘇默,見她一身風塵,看著像是城外流民,神色帶上幾分戒備,「你要當什麼東西?」
蘇默抬眸,看著眼前的夥計,壓低聲音,一字不差說出許強告訴她的,那句只有內部之人知曉的接頭暗語:「山高路遠,尋木棲身。」
櫃檯夥計聞言,臉上的戒備消散大半,眼神一變,收起了方才待客的市儈冷漠,身子前傾,放低聲音,神色鄭重。
「原來是自己人,不知閣下此番前來,有何要事?」
蘇默反手把挎在後背的行囊抓下來,放到櫃檯上再打開,裡面有一木匣,她打開匣子,「我有要事,面見你們東家,勞煩即刻去通報一聲。」
滿匣金銀珠寶流光晃眼,櫃檯夥計眼底掠過明顯的震驚,可轉瞬便壓了下去,非但沒有絲毫貪念,反倒戒備更甚。
他在當鋪混跡多年,亂世之中懷揣如此巨額財物孤身上門,絕非尋常人,要麼是亡命之徒,要麼是惹了大禍的人,萬萬不能輕易引薦東家。
夥計壓下心頭波瀾,語氣依舊客氣,卻態度堅決地回絕,「還請見諒,東家向來不輕易見外人。
我這就去請當鋪管事前來,管事的能做主大部分事宜。」
夥計不敢耽擱,快步轉身往後院走去。
片刻後,一名身著深色長衫,面容精明內斂的中年管事跟著走了出來。
管事上下打量蘇默,目光掃過桌上滿滿一匣金銀,眼神深沉,「聽聞小兄弟有要事,還想見我們東家?
不妨直說,但凡我能做主的,絕不推諉。」
蘇默神色淡然,「此事事關重大,必須當面和你們東家談,管事的做不了主。」
如果這一招行不通的話,她得蹲守在附近,想想別的法子接近當鋪的東家了。
目前的商人身份不夠安全,必須儘快搞一個新身份才行。
管事眉頭微蹙,語氣強硬了幾分,「東家從不見來客,還請小哥體諒,有需求儘管告知我便是。」
大堂之內氣氛陷入僵持,空氣一時安靜下來。
就在二人對峙之際,當鋪後院的木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走進來了幾個人。
他們邊走邊閒談,話語裡全是當下亂世行情,滿是無奈。
「近來城內治安亂得很,城門盤查得也嚴,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,糧價一漲再漲,官府又在嚴控糧草流通,咱們手裡的貨不敢拿多了弄出城,稍有不慎,便會被官府盯上。」
為首的男人身形微胖,穿著一身體面綢緞短衫,眉眼精明圓滑,嘴角微微勾起時,一顆金燦燦的大門牙格外醒目,他沉聲道:
「安穩守住眼下就好,如今時局動盪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」
幾人閒談著,準備進入後院的一間房子商談要事。
金牙男人的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大堂,本沒打算多停留。
可當視線落在蘇默身上時,前行的腳步戛然頓住。
他怎麼覺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……
金牙男人揮手摒退手底下的人,獨自去了前院大堂。
管事的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,見著是東家親自出來,連忙躬身行禮。
蘇默看清來人嘴裡那顆醒目的金牙,眸光微動。
是當初在林子裡遇到的,賣輿圖的那個人。
一段時日不見,對方胖了一圈,神采飛揚的,明顯是日子過得不錯,起碼是有滋有味了。
金承前特意朝前走了兩步,從側邊看,瞄到蘇默後腰的那把砍刀,心中便確定了。
管事的湊到金承前的耳邊低語,將方才的事都說了。
聽完,金承前臉上露出圓滑世故的笑意,對著管事的擺了擺手,「你先帶人退下,前堂今日暫停營業,任何人不得靠近後院。
門外的馬是貴客的吧,去,把馬牽去後院。」
「是。」管事與夥計不敢多問,立刻躬身退至前堂門外,關上當鋪大門,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。
金承前側身抬手,做出一個請的手勢,「小哥,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。
你來找我,想必是有要事吧?
不如移步去後院詳談。」
蘇默單手抱起桌上裝著金銀珠寶的木匣,跟隨金承前穿過迴廊,走進後院一間廂房。
金承前反手關上房門,落上門栓。
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。
屋內安靜無聲。
蘇默語氣直白乾脆,「我需要一個本縣的完整戶籍身份,合法可查,多少錢,你開價。」
金承前甩袖坐到主位,指尖摩挲著那顆金牙,哈哈大笑,眼底滿是精明。
「小哥,你也清楚,我這人向來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,只要銀子到位,一切都好說。」
他坐直身子,正色說道:「恰巧我手底下有一個本縣人,他在前幾日舊傷復發死了,年齡身形與你有七成像。
他的家人還沒把此事報備給官府,戶籍名額空著,我去打點一番,直接把你的身份頂替上去,天衣無縫,官府那邊查不出來。」
蘇默點頭,「除此之外,我還想從你這兒買糧食、油鹽醬醋、甜食、水、藥物,越多越好。
對了,還有輿圖,最好是本朝各州的詳盡輿圖。」
之所以明知城內有險,還要進入,就是因為她說的這些。
別處或許能買到某些物資,但少,且不齊全。
能搞到輿圖不難,難的是保真、全面。
提及此事,金承前臉上的輕鬆淡去,露出幾分為難,長嘆一口氣。
「小哥啊,實不相瞞,我能在青圩縣做買賣,全是搭上了城內一位貴人的線,靠著貴人庇護,才做得成。」
「大戶人家早早囤糧囤藥,都想坐地起價大發橫財,眼下災荒愈烈,賣得差不多了,哪怕有剩的,那也是想留著自家吃,怎肯再出手?
市面上流通的糧食藥材已少之又少。
我手裡的現貨也有限,最多能給你湊十石糧,外加一些藥。
像鹽管控得最嚴,能搞個十多斤吧。
水是最緊缺的,一桶微黃帶沙的水要二兩銀子才能買到,最多能弄個七八缸吧,再多的,我也拿不出來了。
至於輿圖……」
「按照你所要求的,也不是辦不到,只是有點耗時耗力,至少要兩三天才能拿到。」
蘇默心中瞭然,亂世物資緊缺本就是常態,能拿到這些已經遠超預期。
她平靜頷首,手推了推放在側邊桌子上的木匣,「那就這麼辦,你算一算,列張單子,要多少錢,明兒我再拿尾款,這個且當做定金。」
金承前的目光黏在那匣子珠寶上,嘿嘿笑著點頭,「戶籍身份,我今晚就能辦妥,戌時你來取。
你買的那些東西,今晚能備好,明早你是來此處取,還是……」
「一併裝放到手推車上,推至西郊的僻靜林子裡。」
金承前點頭如搗蒜,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,保管辦得妥妥的。
蘇默臨時又想到了想要買的一些物資,補充說了幾句。
待到一切商議完畢,蘇默孤身走出當鋪。
保險起見,她把馬留在當鋪了。
進城時用的商人身份,還牽一匹馬,較為引人注目。
蘇默溜達到街道,剛走到一家書肆門前。
忽然,街道那頭傳來一陣紛亂喧譁,夾雜著馬蹄急促踏地的巨響。
「讓開!都給我閃開!」
呵斥聲粗暴蠻橫。
兩匹高頭大馬揚蹄狂奔而來,馬背上坐著腰帶佩刀,氣勢兇悍的男人。
街邊百姓猝不及防,嚇得臉色煞白,慌忙尖叫著四散躲閃。
蘇默看了一眼,低頭背過身,兩匹馬前後從她身旁疾馳而過。
她認得,那是王宏軒的護衛。
城內外馬上就要鬧翻天了。
好在進城之前,蘇默已經想好了出城的萬全之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