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里的人皆是狼狽至極,衣衫破爛不堪、處處打滿粗糙補丁,臉上布滿風霜愁苦,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。
婦人們緊緊牽著抱著年幼的孩子,背上背著簡陋的行囊,髮絲蓬亂結垢,被汗水黏在臉頰。
孩童們不哭不鬧,蔫蔫地靠在親人懷中,小臉髒污黝黑,眼神空洞怯懦。
隊伍漸漸靠近岔路口。
隊伍最前面的那些人看見蘇默,一臉驚詫。
待走近了,一個婦人忍不住問道:「小伙子,你,你怎麼……」
話雖然沒說完,但蘇默能猜到對方想說什麼。
是想問她怎麼沒被官兵抓走充軍。
隊伍人群里,多數人看向蘇默的眼神露出不甘,帶著幾分怨氣、敵意。
「大嬸,我爹和我大伯他們被官兵抓走了,混亂中我與我娘失散了。」蘇默用原本的音色說出這些話。
得知蘇默是女兒身,那些人恍然大悟,不善的眼神變成了柔和的憐憫。
抱孩子的那個婦人同情地看著蘇默,「可憐的孩子,你這是要往哪兒走?
可別去慶州!」
「慶州這是怎麼了?」
婦人顫巍巍抬手,抹了把眼角的淚水,聲音發顫,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,「本朝的大軍和東秦軍隊,在慶州地界開戰了!」
蘇默眸底掠過一絲瞭然的沉色。
眾人心有餘悸,打開了話匣子,字字句句透著麻木的絕望:
「兩軍交戰,戰火蔓延至官道、城鎮,到處都是廝殺,刀劍無眼啊!」
「我們這些老婆子、婦人、孩子,是拼了半條命,躲在山林溝壑里藏了數日,趁著兩軍混戰的間隙,才僥倖逃出來的。」
「慶州境內所有道路盡數被封,官道戒嚴、關卡林立,到處都是行軍的士兵。
但凡往南走的人,要麼被抓壯丁,要麼死於亂戰,根本沒有活路。」
「男人都被抓走了,只剩下我們這些沒用的老弱婦孺,只能往北逃,只求能撿一條命苟活……」
光是聽她們訴說,蘇默都能想像到戰場的慘烈兇險。
「姑娘,往北邊走吧,只能往北走了……」
婦人哭著說完,抱著孩子趕路。
隊伍緩緩朝著陝州方向去了。
蘇默站在原地想了想,加入到隊伍的行列之中。
夜間,林中。
樹底下,蘇默支起鍋燒開水,之前在山谷備下的水早就喝完了,前段時間趕路期間,她也燒過幾次開水。
高溫天熱,她每天至少要喝4L水。
蘇默估算了一下目前的水源,只用作飲用的話,大概夠喝四個多月,後面熟食吃完了,再烹飪新的,耗水量會更大。
燒了十幾鍋水,放涼了收進空間。
越往北走,人煙、草木越是稀疏,原本偶爾還能見到的荒村,逐漸消失在視野里。
放眼望去,只剩下連綿起伏的黃褐色土層。
土層乾裂得厲害,地表布滿蛛網般的裂縫,寬處能塞進雙腿。
蘇默頭戴草帽,面戴面罩,全副武裝,熱得全身濕透。
北方的路,比她想像中更加艱難。
頂著烈日走了三天下來,蘇默身上原本見好的痱子又長起來了,比上次更為兇猛,後脖子、肚子、大腿內側都有,密密麻麻的,又癢又難受。
布鞋磨破了一雙,腳底板長了十多個水泡。
惡劣的環境下,蘇默趕路的速度對比以往,慢了不少。
起初她還能憑藉體魄硬扛,可隨著持續趕路,暑氣難防。
傍晚時分,蘇默敏銳感應到身體有點不對勁。
太陽穴突突地跳著,一陣陣鈍痛順著額角蔓延開來,像是有小鼓在裡面不停敲打。
視線開始變得有些發飄,原本清晰的黃土溝壑,邊緣開始微微重影,腳下的土路也仿佛跟著晃動起來。
喉間幹得發疼,猶如堵著一團燒紅的炭,每一次呼吸,吸入的都是滾燙燥熱的空氣,灼燒著喉嚨與氣管。
這幾天她日日喝了消暑的湯藥,不曾想還是中暑了。
蘇默拖著疲憊的步伐,遠離主幹道,來到幾棵樹葉稀稀拉拉的樹木底下,扶著樹幹坐下。
坐下來,她眼前一陣陣暈眩,憑著清醒的意識,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中暑自救的法子。
她先是慢慢調整呼吸,不再大口粗喘,改為用鼻腔緩慢吸氣,舌尖抵著上顎,一點點將燥熱的濁氣吐出。
以此平復紊亂的氣息,讓躁動的心神緩緩穩下來。
做完這一步,她抬手取下草帽面罩、鬆開束腳束手帶。
解開束縛的瞬間,身體外表滯悶的熱氣散開了,胸口的憋悶稍稍緩解,可體內深處的灼熱感依舊還在。
蘇默拿出水囊袋,倒出小半掌涼水,用濕潤的掌心順著兩側太陽穴輕輕揉搓按壓。
冰涼的觸感貼上滾燙的皮膚,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,緊隨而來的是一股清涼順著經絡散開。
揉搓了會兒,太陽穴突突的脹痛感,有所緩解。
緊接著,她將剩餘的涼水沾濕袖口,抬手擦拭額頭、後頸、耳後,還有兩側腋下、手腕內側這些血管密集的地方。
這些部位血流旺盛,是身體散熱的關鍵位置,涼水一敷,灼熱的體溫能快速往下壓。
她一遍又一遍擦拭。
擦完上半身,她雙腿伸直放平,膝蓋微微彎曲,讓全身的血液能順暢回流,避免因腦部供血不足,加重眩暈。
高溫中暑最怕隨意起身走動,她乾脆一動不動,靜心放鬆。
為了加快散熱,蘇默抓起地上乾燥的細黃土,薄薄撒在手腕、脖頸兩側。
黃土吸熱,能快速帶走皮膚上多餘的熱量。
就這樣安靜地坐了半個多時辰,隨著體表溫度一點點回落,原本天旋地轉的眩暈消散了,酸軟的四肢也一點點恢復了力氣。
北方更為乾熱,光靠她兩條腿這麼走下去,身體會吃不消的。
蘇默憂愁的目光望向遠路。
天色黑下來以後,她才起來趕路。
夜間比白天稍微好一點,她打算以後晚上趕路,白天休息。
上半夜,她睡了一個多時辰,下半夜起來接著趕路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馬上就要天亮了。
蘇默打算在日頭高升之前,找個駐紮地歇息。
目前走的是山路,路兩邊的樹木少得可憐。
她一邊走一邊看,遲遲尋不到合適的駐紮地。
巳時末。
走上小土坡,蘇默舉目四望,不遠處有幾棵樹,還有一群人。
她的視線久久停頓在那群人身上,毫不猶豫的朝那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