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兒受了驚嚇,高聲嘶鳴,四蹄慌亂蹬地。
蘇默神色驟冷,沒有半分慌亂。
她早料到深夜的此地可能有蟄伏的人,早已備好退路。
千鈞一髮之際,她左手飛快取下挎在後肩的行囊,從里取出一個個竹筒,拋灑出去。
竹筒飛至半空、落至地面,裡面的液體受力搖晃,發出咚咚的聲音。
竹筒是蘇默白天的時候,專門準備的,把空間裡的屍體放出來,割開皮肉,放出血水。
像竹筒這樣的容器,她一路走來,起碼收集了幾百個,完全夠用。
一個個竹筒落地。
在餓到、渴到極致的人眼中,竹筒里的東西是能救命的生機。
方才還殺氣騰騰,步步緊逼的圍堵人群,全身動作停滯,直勾勾盯著竹筒。
下一秒,所有人徹底失控,爭先恐後的去搶竹筒。
「這是我的,誰也別搶!
「敢搶老子的東西,老子弄死你!」
「別擠,這是我先搶到的!」
瘋狂的嘶吼炸開,原本團結一致,意欲圍殺蘇默的眾人,翻臉內訌。
所有人顧不上圍堵,彎腰撲在地上,瘋搶散落的竹筒,他們互相推搡、撕扯、扭打。
有人被推倒在地,立刻被身後的人當墊腳石踩踏,哭喊聲、咒罵聲、爭搶聲亂作一團。
密密麻麻的包圍圈,自行崩碎,亂作一鍋散沙。
就是此刻!
蘇默眼神一厲,抓住機會,左右手各托住一把弓弩,指尖扣動按扣。
咻!咻!咻!
短箭發射,射向堵住前路的那些人。
馬兒極有眼力見,猛然發力,四蹄騰空,借著人群爭搶潰散的空隙,硬生生從混亂的人堆中沖跑出去。
風聲在蘇默耳畔呼嘯而過,身後的咒罵、爭搶、哭嚎聲被飛速甩開,越來越遠。
她伏低身形,穩住馬身,不敢減速,任由馬兒朝著前路全力奔襲。
策馬狂奔一個多時辰,馬兒的速度漸漸慢下來。
前路是無邊無際的漆黑。
蘇默緊繃的心弦微微鬆了些許,脊背挺得筆直,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黑沉沉的坡地。
就在馬兒踏過一道緩坡,即將走入低洼隘口時,前路不遠處,左側密不透風的荒草叢深處,忽然飄出一句極輕的,帶著戲謔的男聲:
「又來了一隻豬仔,還順帶送來了一匹馬。」
緊隨其後,右側坡地草叢裡也響起亢奮的低笑回應。
「運氣真好,今晚終於有像樣的貨色了!」
「那馬膘肥體壯,能換不少好貨,這人看著也乾淨,肯定值錢!」
「別急,等她走近點再圍堵,別把人驚跑了。」
馬兒比人更為敏銳,腳步一滯,前蹄微微抬起,渾身肌肉緊繃,明顯察覺到了周遭異常。
不對勁!
蘇默勒緊韁繩。
「吁——」
馬兒被剎停在原地。
轉瞬之間,兩側高坡、荒草、路旁溝壑里,無數黑影齊齊竄出。
原本還算空曠的路一下子被人影填滿。
他們手持砍刀,面目陰狠,層層合圍蘇默,動作利落默契。
蘇默掃過四周,目光飛速清點,心底一沉。
竟有五十多人!
對方人數多,且占據地形優勢,堵死她的所有退路。
蘇默眼神一凜,拔出砍刀。
「殺!搶馬搶東西!」
疤臉壯漢大喝一聲,率先持刀衝來。
其他人應聲呼喊,齊齊撲上前。
大戰一觸即發之際。
一里地之外的正北方向傳來厚重的,連綿不絕的震動。
轟隆隆——
沉悶的聲響從地底傳來,越來越近,大地微微震顫,連腳下的黃土都在輕輕晃動。
劫匪察覺到這一異常,停下腳步,臉上露出茫然錯愕。
所有人轉頭望向傳來震動的北方,遠處黑漆漆的,伸手不見五指。
「什、什麼動靜?」
「地怎麼在抖?」
「莫非是地動了?」
「地動不會這般平靜,該不會是……大軍過境?」
蘇默心頭一震,她清楚這是唯一的脫身契機,趁眾人失神愣怔的剎那,手腕使力,拉緊韁繩。
馬兒感到脖子一緊,抬足前行,撞倒了擋在身前的兩個劫匪。
劫匪倒地的空隙,馬兒邁步跑了過去。
蘇默正想驅馬衝破包圍圈。
北方那邊驟然亮起一簇簇移動過來的火光,噠噠馬蹄聲由遠及近,快得驚人。
五十多名黑衣黑甲,身披制式披風的斥候騎兵,手持火把,腰挎長刀,疾馳而來。
馬蹄翻飛,塵土飛揚,斥候默契分散開,堵住了四面八方的路。
訓練有素的騎兵列隊攔阻,氣場肅殺,和烏合之眾的劫匪有著雲泥之別。
「都站住,不許動!」
「所有人就地羈押!」
威嚴的冷喝聲落下,騎兵拉弓搭箭,齊刷刷對準被包圍起來的所有人。
劫匪們嚇得魂飛魄散,不敢動彈,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。
劫匪頭頭臉色煞白,「完了,真的遇上大軍了!」
蘇默抿緊嘴,腦門上滑落下一滴滴汗水,頓感棘手。
精銳騎兵是探路的,後面緊跟著大軍。
目測這支軍隊不是東秦人,是李大牙的軍隊的概率極大。
哪怕此刻同劫匪聯手強攻,勝算不大,沒準兒剛打起來,大軍就來了。
騎兵小頭目策馬逼近,居高臨下,鐵槍直指前方,「都綁起來!」
粗糙的麻繩纏上蘇默的四肢,力道極大,束縛住手腕。
不止她,幾十名劫匪也被騎兵就地擒拿,一串串捆成隊列,押在路邊。
幾乎是剛綁好,北方湧來大片火光洪流。
浩浩蕩蕩的大軍來了,無數火把連成火海,照亮漆黑荒野。
甲冑鏗鏘撞擊聲、整齊踏步聲、旗幟獵獵風聲交織在一起,氣勢磅礴。
黑壓壓的兵卒列陣而行,刀槍如林,一眼望不到盡頭,足足數千人馬。
大軍行至這片空地,主將一聲令下,全軍就地止步,安營休整。
一名身披重甲,腰佩長刀的百夫長領了兩隊士兵,策馬出列,面色冷峻,「此地餘孽未清,爾等速速隨我前去,肅清隱患,搜剿行軍輜重!」
一行人匆匆朝著集市的方向趕去。
與此同時。
包括蘇默在內的所有被擒之人,全被士兵拖拽押至一片空曠平地。
他們到的時候,那兒已經站了三百多個人。
那些人是從別處抓來的。
火把照得周遭通紅刺眼。
所有俘虜被粗暴推搡著排成數列,人人面帶惶恐、瑟瑟發抖。
幾名身著灰布號衣,手持簿冊的軍吏,面無表情地走到隊列前方。
他們眼神冰冷刻薄,目光如尺,在每個人身上來回掃視,如同在分揀貨物,而非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