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面相粗獷,膀大腰圓的軍吏,站在高高的土坡上,揚聲開口:
「將軍體恤天下流民,不忍爾等顛沛,餓死荒野,才開恩收容你們入營,給你們一條活命的路子!
亂世募兵,不問出身,只看能力,若立下大功,可免除苦役,編入正規戰兵,分田地、安家宅,家中老小皆能安置妥當!
即刻分揀三等兵丁,聽到自身等次,自行移步至劃分好的區域站隊。」
上、中、下三等兵丁的區域分別在空地的不同的方位,每一處都站著二十名士兵維持秩序。
「肩寬背厚、筋骨結實、能負重耐苦力、可披甲衝鋒者為上等,編入戰兵營。
日後日日操練,隨軍攻城,上陣搏殺!」
軍吏目光一轉,聲音洪亮,「身形中等、筋骨尋常,能奔走趕路,可隨隊前行者為中等,編入護盾營。」
「護盾營」三個字一出,俘虜隊列里響起一陣壓抑慌亂的驚呼,人們嚇得嘴唇發抖,惶恐與絕望占據了身心。
最後,軍吏看向隊列里瘦弱乾癟、面帶病態、佝僂孱弱的人,語氣毫無波瀾,「身形瘦小、體弱多病者為下等,歸入雜役營,隨軍打雜、搬運、炊洗、修營。」
幾名軍吏翻開薄冊,小兵搬來幾套桌椅,桌上擺著筆墨。
軍吏拿著冊子坐下,手持毛筆蘸飽墨汁,準備登記。
每行列隊伍的頭尾,都站著一個士兵,他們一步步朝前走,銳利的眼神挨個兒掃過俘虜,根據俘虜的外形,報出屬於何種等級。
聽到報等級而不動的俘虜,立馬會遭到士兵的鞭打。
打了十多個人以後,無人敢再反抗,老老實實走向相應的等級區域。
蘇默目睹那群劫匪走向上等區域,他們臉色慘白,無可奈何地握拳強撐。
她不停掃視四周動向。
一個個俘虜被丈量、登記、劃分歸類。
哭聲、壓抑的啜泣聲連綿不絕,很快被士兵粗蠻的鞭打強行壓下。
很快,輪到蘇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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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思緒飛速運轉,理清利害。
俘虜在軍中,不再是人,只是分成三六九等的耗材,各有各的用處,各有各的死法。
上等戰兵營,要上陣廝殺,刀口舔血,死亡率極高;
下等雜役營,看似安穩,實則日夜苦役,過勞累死,肆意打罵,熬不了幾日也會悄無聲息死在營中。
這護盾營,看似居中,直覺告訴她,絕不是什么正經兵營。
十有八九,就是軍中最廉價、最不值錢的肉盾炮灰。
攻城填壕、硬擋箭雨、沖耗敵方第一波攻勢,用肉身消耗敵軍戰力,擋在精銳兵丁前方,送死擋刀,是大軍用來減少正規兵卒傷亡的活人屏障。
想通其中兇險,蘇默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光。
挑選的士兵即將走過來,她微微放鬆肩背,將原本挺拔的身形壓得尋常平庸,同時垂下眼帘,放空眼神,顯得呆滯木訥。
看上去就像不壯不弱、不瘦不殘,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難民體格。
士兵走近,木尺隨意在蘇默的肩背、腰身比劃兩下,目光草草掃過她全身,見體格尋常,毫無出眾之處。
士兵懶得細看,面無表情地報出,「中等。」
蘇默低下頭,順從地走到中等區域。
她身旁約有二十多人被劃入護盾營。
他們嚇得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如紙,雙腿不停打顫,牙齒磕碰作響。
「完了……這護盾營……會不會就是送死的……」年輕男子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低聲呢喃。
無人回話,恐懼早已擊潰所有。
不多時,四十多名護盾營新兵被一隊士兵押著,快步帶往側邊一處臨時營房空地。
空地前,一名穿著粗布短打衣服,袖管捲起、面色陰沉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,手握長鞭,厲聲指揮幾名士兵收拾器具、搬運木樁。
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,男人悠悠轉過身來。
昏黃搖曳的火把光亮,斜斜打在他臉上,襯得他眉眼狹長,膚色偏白,神情寡淡陰冷。
男人的視線快速掃過剛到的新兵,掃到蘇默時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會兒。
幾乎是同時,蘇默感應到了對方的視線,她只用餘光飛快瞥了一眼,心底有些發寒。
那眼神帶著一種審視、探究、玩味的怪異意味,陰沉沉、黏膩膩的,讓人渾身不適。
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,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笑,他漫不經心地把玩手裡的鞭子,「新來的?這一批裡面的個別人看起來還不錯。
我就是管護盾營的,別人都叫我三爺,到了我這兒,只有聽話的人才有活路!」
新兵低著頭,瑟瑟發抖。
蛇三看向在一旁給馬兒理鬃毛的年輕男人,吩咐道:「蕭有為,把他們帶下去,教教他們規矩。」
說完,蛇三背著手走了。
蕭有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,身形纖細,眉眼生得清秀白淨,帶著幾分柔媚。
他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灰布營服,袖口領口都打理得整整齊齊,和周遭滿身塵土,最常見的士兵截然不同。
蕭有為緩步走到新兵面前,斜睨所有人,落在蘇默身上時,微微頓了一瞬,隨即恢復了漠然高傲。
他雙手背在身後,「進了護盾營,命就不再是你們自己的了。
在這裡,沒有情理,沒有僥倖,更沒有不服,從頭到尾,只認一個人,那就是三爺!」
「三爺的話,就是規矩。
他讓你們站,你們不能坐;
他讓你們跪,你們不能站;
他讓你們往前沖,你們絕不能後退半步。」
「別拿之前逃難的那套散漫性子糊弄事,也別藏心思、耍小聰明,在這護盾營,聽話才能苟活,不聽話,有的是法子讓你們生不如死!」
訓話結束,蕭有為懶得再多看新兵一眼,身姿搖曳地轉身走了。
一眾新兵穿過層層疊疊的軍帳,最終抵達一處低矮破舊的粗麻布營帳。
帳布陳舊發黑,邊角破損漏風,透著一股汗臭的刺鼻味道,悶得人胸口發堵。
蘇默掀開厚重骯髒的帳簾,一股更濃重的濁氣撲面而來。
營帳內部空間逼仄,堪堪容納二十多個鋪位。
床鋪就是一張張簡陋破舊的草蓆,髒亂不堪。
二十多名士兵擠在這一方狹小空間裡,或躺或坐,個個沉默麻木,面色死氣沉沉。
老兵隨手指向角落處的空鋪位,「新來的各自找位置安頓,不許吵鬧,不許串鋪,違反者,重罰!」
老兵一刻不想多待,轉身就走,甩下帳簾。
蘇默緩步走到一個空鋪位前。
就在這時,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。
帳簾縫隙之外,一道陰涼的、意味不明的視線,牢牢鎖定在她的身上。
蘇默眸光微斂,餘光捕捉到帳外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