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蛇三。
蛇三就站在外面的暗影里,身形隱在夜色與營帳的陰影交界處,旁人難以察覺。
蘇默面色平淡,眼帘輕輕垂下,裝作一無所覺的模樣,仿佛只是一個被亂世磋磨、膽小怯懦、只求苟活的普通新兵。
她鄰鋪是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,身形單薄,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舊營服,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。
此刻少年拿餘光瞄著蘇默,滿臉緊張,身體微微前傾。
少年欲言又止,臉頰帶著幾分尷尬的微紅,最終,他湊到蘇默身側,用氣音極輕地道:「欸……你、你小心一點。」
蘇默側過身,平靜地看向他。
見她看向自己,少年愈發緊張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細若蚊吟,「三爺平日裡看新兵,都是一眼掃過,絕不在同一張臉上重複看。」
「可是剛剛……」少年眼底閃過一絲忌憚,「他看了你幾次,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。」
話音落下,他縮了縮脖子,眼中浮現出深深的恐懼,「在這裡你一定要聽話,半點錯都不能犯。」
頓了頓,他左右快速掃視一圈,確認帳內無人關注這邊,渾身顫慄,「護盾營是死得最慘的,也是最容易憑空消失人的地方。」
「雜役營的人大多體弱多病,本就活不長久,病死累死,死了就死了,沒人會管。」
「但這裡不一樣。」少年喉結滾動,身子抖得更厲害了,「不聽話、不合三爺心意的人,不會直接處死,會被悄悄拉走,當成……儲備糧。」
蘇默眸色暗沉。
這哪裡是兵營,分明是一座披著軍營外皮的屠宰場。
她看向眼前滿臉惶恐,善意提醒自己的少年,微微頷首,「多謝你的提醒,我知道了。」
天光大亮,灰白的晨光刺破夜幕。
整座兵營活了過來,各司其職。
護盾營的空地上,早上新押送來的幾十餘名新兵正垂首列隊。
蛇三陰惻惻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新兵。
號角聲陡然嘹亮響起,穿透整座軍營。
大軍開拔的命令傳遍各營。
數千軍士規整列陣,黑壓壓的人流朝著前路穩步進發。
塵土漫天飛揚,遮天蔽日。
護盾營的所有人被編入後隊,夾在戰兵營與雜役營之間。
蘇默混在隊伍之中,身旁是鄰鋪的少年,名叫陳石頭。
兩人合力推著堆滿雜物,近千斤重的手推車。
蘇默有意打探關於軍營的更多消息,不動聲色地道:「石頭,聽說這是趙大牙的軍隊,是要去攻打禹州?」
陳石頭點頭,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,「打贏了,正規兵有賞。
我們護盾營……頂多留條殘命。
打輸了,最先填溝壑、擋刀箭的,永遠是我們。」
蘇默默然。
一路長途跋涉,所有人都走得雙腿酸痛,跟不上的、無力倒下的,逃不過挨鞭子抽打的命運。
蘇默的目光悄然掃過隊伍里其他護盾營的老兵,眼底凝起一絲隱晦的瞭然。
觀察許久,她發現了一處怪異的細節。
護盾營的老兵,走路姿勢全都異於常人。
個個步伐輕飄虛浮,雙腿夾緊,腰背僵硬,不敢大幅度邁步,稍走快些便會下意識蹙眉隱忍,神色彆扭。
不似勞累趕路的疲憊,更像是身上帶著難以言說,不敢外露的暗傷。
結合陳石頭隱晦的提醒、蛇三怪異的眼神,蘇默心裡隱約猜到了內幕。
直到夜色深沉,星月隱沒,主將才下令全軍原地紮營休整。
各營兵卒各司其職。
有的拾柴生火,有的搬運糧草,有的加固營帳,嘈雜聲響遍布營地。
蘇默跟著護盾營士兵,蹲在地上整理綑紮散亂的粗繩木架。
一名士兵走了過來,目光掃了一圈,落在蘇默身上,揚聲傳話:
「三爺有令,後半夜三更時分,新兵劉順前往主帳伺候,入帳捶腿聽差!」
幹活的那些老兵紛紛抬眼,眼神古怪又憐憫地看向蘇默。
有人低頭低笑;
有人習以為常,裝作沒聽見;
還有一些人嘴角露出幸災樂禍的笑。
一旁的陳石頭臉色驟變,暗暗著急。
蘇默眼底閃過稍縱即逝的冷光。
她面上擺出一副惶恐怯懦,不敢違逆的模樣,連忙垂首躬身,「是,小人記下了,定準時前往。」
蘇默低頭應聲的這一幕,恰好被不遠處,給馬兒梳理鬃毛的蕭有為看見了。
他白淨的臉陰沉下來,眼底翻湧嫉恨,手裡拿著大毛刷。
刷子裡捲起馬兒的鬃毛,隨著他手上加大力道,拉扯了毛,馬兒吃痛,抬起後腳,一腳蹶了過去。
蕭有為眼疾手快,躲開了,他後退數步,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線,陰沉沉地盯著蘇默的身影。
夜色漸深,前營的燈火漸漸熄滅,巡營的兵卒規律往返。
三更時分已至。
蘇默垂著腦袋,身姿拘謹,走進了蛇三的營帳。
夜風拂動帳簾,帳內燭火搖曳。
蛇三盤坐在床榻之上,身上外袍半敞,露出黝黑精壯的胸膛。
他原本神色慵懶,一雙狹長的眼睛裡盛滿玩味的興致,幻想著新兵在自己身下侷促討好的模樣。
可當蘇默一步步走入帳中,他眼底的興致微微一凝。
眼前的新兵始終低著頭,雙手時不時抬起,抓撓脖頸、手腕、小臂,動作頻繁。
蛇三眉頭微蹙,開口發問,聲音帶著不耐與疑惑,「你做什麼?渾身抓抓撓撓,成何體統?」
蘇默微微抬頭,滿是紅疹的臉上慌亂無措,「回三爺……小人不知怎的,許是趕路時沾了路邊荒草里不乾淨的東西,渾身發癢,忍了許久,實在忍不住。」
她順勢輕輕撩起衣袖。
昏黃燭火下,她露出的纖細小臂、手腕皮膚,乃至脖頸裸露的皮肉之上,布滿了通紅的紅疹,觸目驚心。
紅疹色澤艷紅,連片而起,像是沾染了具有傳染性的惡疾。
蛇三坐直身子,眼神思量。
軍營中最忌瘟疫惡疾,一旦沾染傳染病,輕則逐殺,重則一營盡滅。
蛇三表情陰沉,抬起手,揮手驅趕,「行了行了,滾下去,別在帳里待著!」
「是。」蘇默垂首躬身,轉身安靜退出營帳。
踏出帳簾的那一刻,她溫順怯懦的神色褪去,眼底恢復一片清明冷沉。
她立在帳外,微微側首,回頭淡淡望了一眼營帳,目光幽深。
裝病示弱,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
想要徹底脫身,唯有逃走。
夜色沉沉,整座軍營陷入沉睡,只剩巡營士卒的火把,在黑暗中來回遊動。
鼾聲四起,此刻是全軍戒備最為鬆懈的時候。
蘇默屏息凝神,確認四周無人留意,壓低重心,借著營帳陰影與夜色掩護,飛快穿梭在軍帳之間。
她身姿靈巧,步履輕盈,陸續避開巡夜兵卒。
可越是靠近護盾營的邊界,她心底越是冰涼。
只是一個兵營,就有層層設防。
最內圍是軍帳,有定點值守的哨兵,三步一人,十步一崗,徹夜值守。
中圍是環繞著整圈巡騎,馬不停蹄來回戒嚴,堵死了所有出入口。
更別說護盾營最外圍的設防了。
她連護盾營都出不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