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呼嘯。吹得火堆明滅不定。
秦霜端著碗。目光看向北方的夜空。
「阿姐。」秦歲放下空碗。打了個哈欠。
「喝完了?」秦霜收回視線。
「喝完了。飽了。」秦歲摸了摸鼓起來的肚子。
「去睡。」秦霜拿過空碗。
「阿姐不睡?」
「我守夜。你睡。」
秦歲乖乖爬進車廂。拉過破棉襖蓋在身上。
「阿姐叫我。」
「閉眼。」
車廂里沒了聲音。
秦霜坐在火堆旁。拿起一根硬柴。扔進火里。
火星迸濺。
她右手探入袖口。抽出短匕。
借著火光。刀刃上殘留著一絲乾涸的血跡。
她扯下一塊破布。按在刀刃上。用力擦拭。
一下。兩下。
血跡擦淨。刀鋒重新泛起冷光。
她收起匕首。靠在車輪上。閉上眼睛。
天色發亮。火堆只剩一灘灰燼。
秦霜睜開眼。站起身。抬腳踩滅最後一絲暗火。
「歲兒。起。」
車廂里傳來悉窸窣窣的動靜。
秦歲揉著眼睛探出頭。頭髮亂糟糟的。
「阿姐。天亮了。」
「洗臉。吃東西。」
秦霜遞過一張溫熱的濕巾。
秦歲接過濕巾。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。
「擦乾淨。脖子也擦。」秦霜命令。
秦歲用力擦了擦脖子。遞迴濕巾。
秦霜轉身。手掌拂過車廂底板。
兩個白煮蛋。一筒溫熱的牛奶。憑空出現。
「剝殼。」秦霜把雞蛋遞過去。
秦歲雙手接過。小心翼翼地磕碎蛋殼。一點點剝開。
「白白的。」秦歲咬了一口。眼睛亮起。
「吃慢點。別噎著。」秦霜擰開牛奶蓋子。
秦歲咽下雞蛋。接過牛奶筒。喝了一大口。
「甜的。」
「每天早上喝一筒。長個子。」秦霜自己也剝開一個雞蛋。兩口吃完。
「歲兒要長得比武哥還高。」秦歲大口吃著。
「比爹還高。」
「爹有多高?」
「很高。」
秦歲喝完最後一口牛奶。把空筒遞過來。
「阿姐。吃飽了。」
秦霜收起空筒。拿干布擦掉他嘴角的奶漬。
「坐好。出發。」
秦霜跳上車轅。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。
「駕。」
黑騾打了個響鼻。邁開蹄子。拉著車走出山坳。
山路顛簸。一個時辰後。騾車匯入一條寬闊的黃土官道。
路邊景象悽慘。
樹幹光禿禿的。地皮被翻開。
三五成群的流民癱倒在路邊。衣衫襤褸。面黃肌瘦。
「阿姐。樹都死了。」秦歲掀開帘子一條縫。
「旱的。」秦霜直視前方。
「他們為什麼躺在地上?」
「走不動了。」
「為什麼走不動?」
「餓的。」
秦歲不說話了。死死抓著窗沿。
前方路邊圍著一群人。吵鬧聲極大。
一個乾瘦的男人跪在地上。頭上插著草標。手裡死死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。
「換糧!半袋粗面就換!會幹活!能生養!」男人扯著嗓子大喊。
女孩低著頭。不哭不鬧。眼神麻木。
騾車靠近。車輪碾過碎石。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男人的目光猛地轉過來。盯住拉車的黑騾。
他連滾帶爬撲向路中間。張開雙臂。擋在車前。
「吁。」秦霜雙手拉緊韁繩。
黑騾停下。前蹄不安地刨著黃土。
「小貴人!行行好!」男人砰砰磕頭。額頭磕出血印,「買下我閨女吧!只要一口吃的!一口水也行!」
秦歲從帘子後面探出頭。看著那個女孩。
女孩瘦得只剩骨頭。衣服破爛。光著腳。
「阿姐。她好可憐。」秦歲聲音發緊。
「閉嘴。坐回去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不帶一絲溫度。
秦歲縮了一下脖子。退回車廂。
秦霜居高臨下看著男人。
「讓開。」
「小貴人有騾車!肯定有糧!救救我們父女吧!」男人不肯讓。伸手去抓車轅的木棍。
秦霜站起身。右腳抬起。軍靴硬底直接踹在男人的肩膀上。
「啊!」男人慘叫一聲。仰面摔倒在地。捂著肩膀打滾。
「我再說一遍。滾。」秦霜右手探入袖口。短匕滑入掌心。
周圍的流民聞聲圍攏過來。
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黑騾。盯著秦霜。眼神中滿是貪婪。
「一個小丫頭。趕著這麼壯的騾子。」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車裡肯定有吃的。說不定有水。」另一個漢子往前湊了一步。
「搶了她!咱們這麼多人。怕個奶娃娃!」人群中有人起鬨。
七八個漢子慢慢逼近。手裡捏著石頭和木棍。
秦霜站在車轅上。面無表情。
手中短匕挽了個刀花。反握在手裡。
她抬起左手。指著車廂邊緣的木板。
那裡。幾道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幹透。
「昨晚殺了五個。」秦霜聲音不大。字字清晰。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「不怕死的。過來。」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最前面的胡茬漢子低頭。看到車板上的血跡。又抬頭看到秦霜手裡泛著寒光的匕首。
秦霜的眼神透著濃烈的殺意。沒有半點孩童的畏懼。
漢子後退了一步。扔掉手裡的石頭。
「是個硬茬。別惹事。」胡茬漢子轉頭對後面的人說。
「走走走。去別處找吃的。」
人群迅速散開。退迴路邊。
地上的男人捂著肩膀。拉起女兒。一瘸一拐地躲到樹後。
秦霜坐回車轅。收起匕首。
「駕。」
黑騾邁開蹄子。穿過人群。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一里地。
秦歲再次掀開帘子。小臉煞白。
「阿姐。那個姐姐會死嗎?」
「會。」秦霜看著前方的黃土路。
「為什麼不給她一口水?我們有水。」秦歲眼眶通紅。眼淚打轉。
「給了她。那一群人就會撲上來。把我們的水搶光。把騾子殺掉吃肉。把我們兩個撕碎。」秦霜轉頭。死死盯著秦歲的眼睛。「聽懂了嗎?」
秦歲咬著下嘴唇。眼淚掉下來。點頭。
「記住。除了我們自己。誰死都不要管。」秦霜語氣嚴厲。不容反駁。
「歲兒記住了。不管。」秦歲用袖子用力擦掉眼淚。
「這是亂世。善心會害死你。」秦霜收回視線。
「歲兒不要善心。歲兒要阿姐活著。」秦歲大聲說。
「餓不餓?」
「不餓。」
「那就去睡覺。別亂看。」
「哦。」秦歲放下帘子。
下午。日頭毒辣。黃土蒸騰著熱氣。
後方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。
「讓道!威遠鏢局走鏢!閒人避讓!」一個粗獷的嗓音高喊。
秦霜拉轉韁繩。把騾車趕到路邊乾涸的溝渠旁。讓出主道。
一支十幾輛馬車的商隊飛馳而過。車廂上插著黑底紅字的「威遠」鏢旗。
幾十個帶刀的趟子手騎著馬。護在馬車兩側。
商隊管事騎著一匹高頭大馬。路過騾車時勒住韁繩。馬蹄揚起一陣塵土。
管事上下打量秦霜。目光在黑騾身上停留。
「小丫頭。一個人趕車?」管事挑眉。
「投親。」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「前面可是寧安城?」秦霜反問。
「順著這條道。再走五天就是寧安城。」管事冷笑一聲。「你這騾子不錯。賣不賣?」
「不賣。」
「前面路不好走。流民扎堆。你一個人。這騾子保不住。」管事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不勞費心。」秦霜右手微動。短匕的刀柄抵在掌心。
管事看著秦霜毫無懼色的眼睛。又看了看車廂邊緣的血跡。
「有種。駕!」管事一抖韁繩。雙腿夾緊馬腹。追上商隊。
商隊很快消失在黃土盡頭。
秦霜鬆開短匕。看著商隊揚起的塵土。
五天。寧安城。
她拍了拍黑騾的背。
「走。」
黑騾噴了個響鼻。重新走上官道。
日落時分。
秦霜把車趕進一片稀疏的枯樹林。
「下車。活動手腳。」秦霜跳下車轅。
秦歲爬出車廂。伸了個懶腰。
「阿姐。到了嗎?」
「沒到。今晚睡這。」秦霜解開韁繩。把黑騾拴在粗樹幹上。
從車廂里搬出乾柴。生火。
「晚上吃肉。」秦霜意念微動。一盤切好的燒雞出現在空碗裡。
秦歲歡呼一聲。湊到火堆旁。
「阿姐吃大腿。」秦歲撕下一隻雞腿。遞給秦霜。
秦霜接過雞腿。咬了一口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好吃。」
「我們還有幾天到?」秦歲滿嘴流油。
「五天。」秦霜撕下一塊雞胸肉。塞進秦歲嘴裡。
「寧安城有大房子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有壞人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阿姐會殺壞人嗎?」
「誰擋路。殺誰。」秦霜咽下雞肉。
秦歲用力點頭。專心啃雞翅。
火光映紅了兩人的臉。
北方的夜空。繁星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