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州中軍議事帳內，天光微亮。一夜狂風過後，空氣里只剩下淡淡的沙土味。
孫伯坐在案幾一角，面前鋪著兩張質地相同的黃麻紙。他手腕懸空，握著一支嶄新的狼毫筆，神情專注到了極點。筆尖在紙上遊走，每一個字都力求與桌案另一頭的原信分毫不差。
秦霜踩在矮凳上，小小的身子緊貼著桌沿。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孫伯的筆尖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從字跡的粗細、墨跡的濃淡，到落款那個殘破印記的每一個缺口，她都看得仔仔細細。
一炷香後，孫伯長舒一口氣，放下毛筆，額頭上已滿是細密的汗珠。
「丫頭，你看看。可還有疏漏？」孫伯將抄錄好的副本推到秦霜面前。
秦霜沒有立刻去拿，而是先走到秦烈身邊，用清水淨了手，再拿布巾反覆擦乾。做完這一切，她才回到案前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副本，與原信並排放在一起，逐字逐句地比對。
確認無誤後，她將原信裝入一個牛皮軍封，用火漆仔細封口。又將那份副本遞給孫伯。
「孫伯，這份副本，勞煩您用油紙包好，貼身收藏。若我們父女在京城遭遇不測，此物便是秦家最後的依仗。」秦霜聲音清脆，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孫伯鄭重地接過副本，小心摺疊好，用三層油紙包得嚴嚴實實，塞入懷中最貼身的暗袋裡，重重點了點頭。
衛青雲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。直到秦霜將封好的原信推到他面前，他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可知，這封信一旦遞到御前，牽動的將是皇子奪嫡之爭。」衛青雲目光深邃，審視著眼前的女童。「九皇子在朝中根基深厚。你這一狀告上去，無異於將整個秦家置於火上炙烤。」
「將軍。韓崇的案子，牽出萬通號。萬通號的背後，是九皇子。這條線，從咱們在涼州揭開蓋子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經斷不掉了。」秦霜仰起小臉，毫不畏懼地迎上衛青雲的目光。「我們不去惹他，他也會派人來殺我們滅口。與其坐以待斃，不如主動出擊。」
秦烈站在一旁，聽得心驚肉跳。他上前一步，大掌按在女兒的肩上。
「將軍，霜兒她……」
「爹。」秦霜打斷了秦烈的話，她的聲音不大，卻異常堅定。「您在京畿大營，需要一個什麼樣的位子，才能站穩腳跟。」
秦烈愣住。他沒想到女兒會當著主將的面，問得如此直接。
「將軍。」秦霜轉向衛青雲，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。「我爹隨軍回京，不能只是一個戴罪的隊正。我們需要一個能握實權的位子。一個能名正言順插手糧草軍需，繼續追查萬通號的位子。」
衛青雲眼底閃過一絲異色。他原以為這孩子會求他庇護，卻不想她直接開始談條件。
「京畿大營的職缺，皆由兵部勘定。本將遠在涼州，鞭長莫及。」衛青雲聲音沉冷。
「將軍在京中必有舊部。一封舉薦信，足夠了。」秦霜寸步不讓。「我爹的軍功和資歷，足夠他坐上一個協領的位子。我們不要高位，只要實權。」
「你倒是敢開口。」衛青雲冷哼一聲。
「這只是其一。」秦霜伸出兩根手指。「這道回防調令，必須寫明我爹的職銜、歸屬的營隊，以及隨行的護衛名單。從涼州到京城，千里之遙，我不希望路上有任何『意外』發生，讓他被臨時調去別的什麼地方。」
秦烈聽著女兒一條條列出條件，後背已被冷汗浸濕。他從未想過，軍令大事，竟能如此討價還價。可他看著女兒那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，到了嘴邊的勸阻，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其三。」秦霜放下手指。「薊城的沈記藥鋪和鐵匠鋪，需要將軍的軍需採購批文。回防大軍途經薊城時，傷藥和馬蹄鐵，由這兩家承接。帳目清晰，分毫不差。我們需要一條合規合法的後勤補給路，確保到了京城，不會被人輕易掐斷脖子。」
衛青雲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剛及桌案的女童，她說的每一句話，都精準地踩在利害關係的關鍵節點上。她不是在求情，她是在做一筆交易。用她手裡那份能攪動朝堂風雲的密信，換取秦家在京城立足的資本。
「本將答應你。」良久，衛青雲終於開口。他提起筆，在兩份空白的羊皮卷上快速書寫。一份是給京畿大營舊部的舉薦信，另一份，則是蓋著北境軍主將大印的軍需採購批文。
寫完，他將兩份文書推到秦霜面前。
「文書和批文，你收好。」衛青雲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個封好的牛皮信封上。「現在，可以把信給本將了。」
秦霜拿起兩份文書，仔細看過，確認無誤後，才遞給身後的秦烈。
她自己，則將那封裝著通敵密信原件的牛皮信封，雙手捧起，鄭重地放在衛青雲面前。
「將軍。這封信，是秦家的投名狀。」秦霜緩緩開口。「但我們秦家的身家性命，不能只壓在這一封信上。韓崇的供詞、義豐糧行的帳冊、下毒伙夫的畫押，那些旁證，我會留在自己手裡。」
衛青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這孩子，竟然還留了後手。她把最能引爆朝局的密信交出來，換取入京的門票和保護。又將那些能將韓崇等人釘死的實證扣在手裡，作為自保的底牌。
「好一個秦家女。」衛青雲收起信封，站起身。「回去收拾行囊。三日後，大軍拔營南下。」
他走到秦霜面前，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。
「本將問你最後一句。」衛青雲聲音低沉。「你做這麼多，到底想要什麼賞賜？」
秦霜仰起頭，看著這位執掌北境數十萬大軍的鐵血主將，她的眼神清澈見底，沒有任何貪婪和欲望。
「我只要我們一家人，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」
衛青雲看著她，許久沒有說話。他第一次意識到，眼前這個六歲的女童，已經懂得如何為自己手裡的每一份籌碼，精準地定價。而她的要價，卻又簡單到讓人心頭髮沉。
在這亂世，活著，便是最奢侈的賞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