薊城城南小院。
木門發出一聲略帶乾澀的摩擦聲,被人從外推開。秦霜背著半舊的藥箱,跨入門檻。
「阿姐!」
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正房裡衝出來。秦歲邁著小短腿,跌跌撞撞地撲過來,一把抱住秦霜的大腿。他揚起胖乎乎的小臉,手裡高高舉著半塊已經有些融化的麥芽糖。
「阿姐。吃糖。」秦歲聲音軟糯。
秦霜蹲下身,就著他的小手咬了一小口麥芽糖。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。
「甜。」秦霜伸手捏了捏秦歲長了些肉的臉頰。「歲兒長高了。」
秦歲笑彎了眼,把剩下的麥芽糖塞進自己嘴裡。
柳氏端著剛洗好的菜從灶間走出來。看到秦霜,手裡的菜盆差點掉在地上。她急忙放下木盆,快步走過來,眼圈通紅。
「丫頭。可算回來了。一路上沒受傷吧?」柳氏上下打量著秦霜。
秦霜站起身,原地轉了一圈。「完好無損。柳嬸放心。我爹在後面,晚半個時辰到。」
後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周大壯提著一把大鐵錘鑽出來,滿頭大汗,臉上沾著黑灰。
「恩人!你走這半個月,我天天在後院打鐵。鐵錘都掄斷了兩把。」周大壯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秦霜目光掃過周大壯粗壯了一圈的胳膊。「手藝沒落下就行。家裡可有傷損?」
周大壯臉上的笑容收斂。他指著院門方向。「門鎖被撬了三回。前天夜裡最凶,有人拿斧頭劈門。我用燒紅的鐵條守在門後,燙退了他們。」
秦霜走到院門邊。木門邊緣滿是深深刻痕,鎖扣處有明顯的撬棍別過的痕跡。
沈清音從正房裡走出來。她手裡拿著一本帳冊,臉色略顯蒼白。
「霜兒。藥鋪的進項斷了。」沈清音將帳冊遞過來。
秦霜翻開帳冊。目光快速掃過上面記錄的數字。
「藥材缺了三成?」秦霜問。
沈清音點頭。「韓家旁系的人堵了城外的藥商。他們拿著韓崇早年的舊契約,天天上門鬧事。硬說這鋪子是韓家的產業,要強收咱們的鋪子抵帳。」
趙小虎從門外擠進來,滿頭大汗。「姐。韓崇不是在涼州下獄了嗎?這幫人怎麼還敢這麼狂?」
秦霜合上帳冊。
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。韓崇倒了,韓家在薊城的根脈還在。」秦霜語氣極冷。「他們欺負爹沒回來,想趁亂斷咱們的底子。拿回契約是假,搶占鋪子是真。」
話音未落。院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「沈娘子!三天期限到了!騰鋪子!」一個尖銳的男聲在巷子裡炸響。
韓七帶著七八個手持木棍的家丁,一腳踹開院門。大模大樣地闖進院子。
韓七一腳踢翻院子角落裡的竹筐。竹筐里晾曬的草藥散落一地。
沈清音立刻上前,護住地上的草藥。「韓七爺。這是救命的藥。別糟蹋。」
韓七冷笑一聲,一腳踩在草藥上。他手裡甩著一張發黃的契紙。
「救命?你們秦家馬上就要沒命了!韓副將傳回話,秦烈是通敵的重犯!這鋪子是我們韓家當年借給你們的。今天要麼交鋪子,要麼交人!」韓七態度囂張。
沈清音站直身體,擋在秦霜身前。「韓七爺。這鋪子是秦家的產業。契約真偽,得等秦大哥回來對證。」
「秦烈?他早死在涼州牢里了!誰來跟你對證!給我砸!」韓七大聲呼喝。
家丁們舉起手裡的木棍。
「老子來跟你對證。」
一聲暴喝從巷子口傳來。聲如洪鐘。
秦烈一身玄鐵重甲,大步流星跨入院中。甲片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他渾身透著濃烈的煞氣,眼神森寒。
韓七愣住。回頭一看,嚇得連退兩步。
秦烈抬腿就是一腳。正中韓七胸口。
韓七慘叫一聲,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石磨上。一口鮮血噴出。
「你!秦烈!你敢私逃回城!」韓七捂著胸口大喊。
秦烈拔出腰間長刀。刀鋒直指韓七的鼻尖。「老子奉調令回防京畿!路過薊城!」
家丁們嚇得扔掉木棍,瑟瑟發抖,不敢上前一步。
秦霜從沈清音身後走出來。走到韓七面前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沓按滿紅手印的紙張。
「虎子。把咱們這幾天核查街坊的供狀念出來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立刻上前,接過供狀。大聲朗讀。
「五月初八。韓七強索城西王鐵匠二十兩紋銀。五月十二。搶奪孫寡婦家三袋口糧。五月十五。拿假契約訛詐沈記藥鋪。」趙小虎字字清晰。
秦霜把供狀摔在韓七臉上。
「韓崇身陷死牢。你們這幫韓家族人還敢在薊城敲詐軍屬。膽子真大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透著寒意。
韓七臉色慘白,拼命搖頭。「你胡說!這是誣陷!」
院門外。薊城軍法官帶著一隊甲士大步走進來。
軍法官先看了一眼秦霜。秦霜微微點頭致意。軍法官才轉頭看向地上的韓七。
「是不是誣陷,到了軍法司大牢自然清楚。」軍法官冷聲開口。
秦烈收刀入鞘。抱拳行禮。「大人。這幫敲詐軍屬的雜碎,交給你了。」
軍法官揮手。「全帶走!按大燕軍律,敲詐軍屬商戶,杖責五十,充軍!」
甲士們上前,拖死狗一樣把韓七等人拖出院子。慘叫聲越來越遠。
秦烈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大印的羊皮卷。遞給軍法官。
「大人過目。衛將軍手令。回防大軍途經薊城,所需傷藥由沈記藥鋪承接。馬蹄鐵由周家鐵匠鋪承接。」秦烈聲音洪亮,傳遍整個小院。
軍法官仔細查驗大印。點頭確認。
「好。本官立刻通報全城。有衛將軍的批文,誰敢再動這兩家鋪子,就是跟北境軍作對。」軍法官將文書交還秦烈,轉身離去。
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周大壯搓著手,滿臉興奮。「秦隊正。這鐵匠鋪真能接軍需的活?」
秦烈拍拍他的肩膀。「大壯。爐子燒旺些。大軍的馬蹄鐵全指望你了。」
周大壯咧嘴大笑。「好嘞!我這就去生火!」
秦霜拿過帳冊。遞給沈清音。
「沈姐姐。把藥材理一理。明日大軍後勤官來收貨。帳目做細些。」秦霜吩咐。
沈清音接過帳冊。目光落在秦烈身上。
秦烈卸下頭盔。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涼水。他胡亂捧起水洗臉。冷水衝去連日的風塵與疲憊。
沈清音走過去。遞上一塊乾淨的粗布巾。她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「秦大哥。擦擦。」沈清音聲音輕柔。
秦烈雙手接過布巾。刻意避開了觸碰。他用力抹了一把臉。
「多謝沈姑娘。這半個月,家裡多虧你照應。」秦烈語氣誠懇。
沈清音雙手交握在身前。
「秦大哥說哪裡話。我答應過守著秦家,便不會讓外人欺負了去。」沈清音直視秦烈的眼睛。
秦烈動作一頓。他看著眼前溫婉堅韌的女子。
他退後半步。雙手抱拳。腰背挺直。一揖到底。這是軍中最重的謝禮。
「秦某是個粗人。大恩不言謝。」秦烈語氣鄭重。沒有任何逾矩的言辭。
沈清音眼眶微紅。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。
「秦大哥是個好人。」沈清音輕聲開口。
話音剛落。
「咚!咚!咚!」
沉悶的鼓聲突然從城外方向傳來。
地面微微震顫。院子裡的石桌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秦烈猛地轉頭。眼神瞬間變得銳利。他一把抓起放在石桌上的長刀。
秦霜轉頭看向城北方向。眼神瞬間冷肅。
「攻城鼓。」秦烈握緊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