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悶的鼓聲在薊城上空炸開。
地面震顫,院中的石桌發出嗡鳴。
秦烈猛地轉頭,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刀,眼神瞬間變得極度銳利。
秦霜轉頭看向城北方向,眼神冷肅。
「攻城鼓。」秦烈握緊刀柄,骨節泛白。「青山軍來得真快。」
「爹,去北城門。」秦霜快步走向院門。
「胡鬧!」秦烈大喝,「打仗是男人的事,你給我在家待著!」
「城破了,誰也活不了。」秦霜直視他的雙眼,語速極快,「我是縣主,有權過問城防。走!」
秦烈咬緊牙關,不再廢話,提刀大步跨出院門。
長街上已亂成一鍋粥。
銅鑼聲四起。
「青山軍攻城啦!」
「快跑啊!」
流民和百姓亂作一團,四處衝撞。
城西的糧鋪門前,密密麻麻擠滿了飢腸轆轆的流民。
「掌柜的!賣點米吧!孩子餓得直抽氣!」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跪在緊閉的鋪門前,拼命磕頭。
「一斗米漲到五兩銀子了!你們搶錢啊!」幾個乾瘦的漢子舉起石頭,瘋狂砸向糧鋪的木板門。
木板發出斷裂的脆響。
「搶糧!搶糧活命!」人群中爆發出絕望的嘶吼。
糧鋪夥計躲在門後,死死頂住木板,嚇得渾身發抖。
「快去報官!流民要造反了!」掌柜的躲在櫃檯底下大喊。
薊城守將帶著一隊甲士策馬趕到。
「退後!再敢衝擊商鋪,格殺勿論!」守將拔出腰刀,怒目圓睜。
流民們紅了眼,根本不退。
「橫豎都是死!跟他們拼了!」
甲士們舉起長槍,槍尖直指流民。
「放箭!鎮壓!」守將高舉手臂。
「住手!」秦霜從秦烈身後閃出,清脆的童音穿透喧鬧的人群。
守將動作一頓,低頭看向這個六歲女童。
「秦隊正,管好你女兒!亂民暴動,必須鐵腕鎮壓!」守將面色鐵青。
「大人殺了他們,正中青山軍下懷。」秦霜站在甲士的長槍前,面不改色。
「你懂什麼!」守將冷哼,「城裡存糧本就不多,糧鋪再被搶,城中必亂!關城門!封糧鋪!」
「關了糧鋪,斷了活路,這城不用青山軍打,自己就先從裡面破了。」秦霜直視守將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!給他們發糧?官倉的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!」守將急得直跳腳。
秦霜從袖中摸出一本帳冊,甩在守將面前。
帳冊在風中嘩嘩作響。
「在城門內側設粥棚。」秦霜語速極快,「登記造冊,按人頭定量分發。」
「哪來的糧!」
「我出。」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守將愣住。
「沈記藥鋪和周家鐵匠鋪剛結了軍需的定金,換了五百石糙米。」秦霜指著帳冊,「加上官倉撥出兩成,足夠撐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?五百石米給幾萬流民吃半個月?」守將滿臉不信。
「大人自己看帳。」秦霜翻開帳冊,「定量分流,熬濃粥。每日只發兩頓,憑戶籍或登記木牌領取。任由哄搶,損耗超過六成。統一熬煮,損耗不到一成。」
守將低頭看帳。數字清晰,條理分明。
「大人,城外蘇衡大軍壓境,打的就是官府棄民的旗號。」秦霜逼近一步,「粥棚一立,民心就穩了。民心穩,城防才硬。」
守將咬牙,猛地收刀入鞘。
「按縣主說的辦!來人,去城門內側搭棚子!」守將大聲下令。
半個時辰後,北城門內側支起十口大鐵鍋。
烈火熊熊,水汽蒸騰。
秦霜借著搬運米袋的間隙,借著寬大衣袖的掩護,將空間裡的高營養米粉和脫水蔬菜碎混入糙米中。
柳氏繫著粗布圍裙,手持大長鐵勺,站在熱氣騰騰的鍋前。
「排好隊!都有份!不要擠!」柳氏大聲吆喝,額頭上滿是汗水。
「大嫂子,多給點吧,我家男人傷了腿,吃不飽挺不過去啊。」一個老漢端著破陶碗,苦苦哀求。
柳氏手腕一沉,勺子在鍋底攪動,撈起滿滿一勺濃稠的米粥,穩穩扣進老漢的碗裡。
「老伯,拿著。粥里加了菜碎,頂餓。」柳氏叮囑。
「多謝大嫂子!活菩薩啊!」老漢連連鞠躬。
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端著破碗,怯生生地走到鍋前。
柳氏舀起一勺濃粥,吹了吹熱氣,倒進破碗裡。
「燙,慢點喝。」柳氏摸了摸女孩枯黃的頭髮。
女孩眼眶一紅,大口吞咽起來。
「慢點,別噎著。喝完了再來找嬸嬸。」柳氏聲音柔和。
趙小虎在旁邊維持秩序,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敲擊地面。
「都排好隊!誰敢插隊,直接趕出去,今天沒飯吃!」趙小虎大聲喊道。
幾個企圖插隊的青壯流民被趙小虎的棍子逼退。
「小兔崽子,你敢打老子!」一個壯漢怒吼。
「打的就是你!」趙小虎毫不退讓,「縣主有令,壞規矩者,一律不發糧!」
壯漢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甲士,只能灰溜溜地退回隊伍。
流民隊伍漸漸安靜下來,沒有了先前的暴躁與絕望。
「有口吃的了。」
「官府沒不管咱們。」
「這粥真稠,喝下去肚子裡暖和。」
低聲的議論在人群中傳開。
秦霜站在粥棚後方,看著逐漸平息的騷亂,微微點頭。
「姐,這招真管用。」趙小虎湊過來,擦了擦汗,「剛才那幫人差點把糧鋪拆了,現在全老實了。」
「人餓極了才會發瘋。」秦霜語氣平淡,「給他們一口吃的,就能穩住民心。」
「可是咱們的糧只夠撐半個月。」趙小虎有些擔憂。
「半個月,足夠了。」秦霜轉頭看向城牆的方向,「走,去城頭看看。」
趙小虎點頭,緊緊跟在秦霜身後。兩人快步登上城牆的石階。
城牆上,狂風呼嘯。
秦烈和守將並肩而立,俯視城外。
秦霜踩著一個廢棄的木箱,雙手扒住女牆垛口,探出半個腦袋。
城外三里,青山軍列陣。
黑壓壓的人群漫山遍野。
刀槍林立,旌旗蔽日。
沒有攻城雲梯,沒有投石車。
大軍靜靜地停在弓箭射程之外。
「他們為何不攻城?」守將眉頭緊鎖,手心全是冷汗。
「攻心。」秦霜盯著遠處的敵陣。
「蘇衡在等城裡自己亂起來。」秦烈握緊刀柄,「他知道薊城糧草短缺,流民一旦暴動,城防不攻自破。」
「可惜他的算盤落空了。」秦霜看了一眼城內井然有序的粥棚。
「蘇衡此人,城府極深。」秦烈沉聲開口,「他故意圍而不打,就是想耗盡城裡的糧食。等城裡人餓得互相殘殺,他再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收攏人心。」
「他算準了薊城守將不敢開倉放糧。」秦霜語氣平淡,「但他沒算到,城裡還有我們。」
守將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。
「縣主,這五百石米吃完了怎麼辦?」守將問。
「吃完之前,必有轉機。」秦霜沒有回頭,「大人只管守好城門,別讓人混進來。」
「本官明白。」守將重重點頭。
「大人,青山軍的底細你摸清了嗎?」秦霜突然發問。
「一群烏合之眾,靠著搶掠州縣壯大。」守將面露不屑。
「烏合之眾能兵臨薊城?」秦霜聲音轉冷,「他們陣型嚴整,進退有度,絕不是普通的流民草寇。蘇衡背後,有高人指點。」
守將臉色微變,不再說話。
敵陣中突然分開一條通道。
一騎白馬越眾而出,緩緩馳向城牆。
馬背上的男人一襲青衫,未披甲冑。面容清俊,透著一股儒雅的書生氣。
正是青山義軍首領,蘇衡。
蘇衡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勒住韁繩。
他仰起頭,目光越過高高的城牆,精準地鎖定在那個探出半個腦袋的女童身上。
「薊城守將聽真!」蘇衡身邊的一名親兵策馬上前,運足氣力大喊,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。
守將握緊刀柄,上前一步。
「蘇首領有言!」親兵繼續大喊,「今日不攻城!只求見一人!」
守將一愣,轉頭看向秦烈。
秦烈眉頭倒豎,長刀出鞘半寸。
「見誰!」守將大聲喝問。
親兵的目光轉向秦霜的方向。
「請秦家縣主,城頭一敘!」親兵的聲音穿透風沙。
城牆上瞬間死寂。
所有甲士、守將、甚至秦烈,齊刷刷轉頭,目光全部落在秦霜身上。
秦霜面不改色,小手依舊穩穩地扒在粗糙的女牆磚石上。
「他認識你?」守將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發乾。
「不認識。」秦霜回答得乾脆。
「那他為何點名要見你一個六歲娃娃?」守將滿臉狐疑。
「大人怕了?」秦霜轉過頭,直視守將的雙眼。
守將臉色漲紅,猛地一拍女牆。
「本官戍邊十載,何懼一個反賊!」守將咬牙切齒。
他低頭看向秦霜,眼神複雜。
「縣主,反賊點名見你。你敢不敢上這城頭,會一會他?」守將沉聲發問。
秦烈一步跨到秦霜身前,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「不行!城頭危險,暗箭難防!」秦烈怒喝,「老子去會他!」
秦霜輕輕撥開秦烈的手。
「爹,他點的是我。」秦霜整理了一下灰布衣衫的下擺。
她轉過身,面向城外。
「搬個高點的箱子來。」秦霜看向旁邊的甲士,聲音清脆,沒有一絲顫抖。
「縣主,真要去?」守將猶豫。
「去。」秦霜語氣篤定,「他既然不攻城,就是有話要談。此時避而不見,反倒顯得我們心虛。」
甲士搬來一個大木箱。
秦霜踩上去,大半個身子露在城牆外。
冷風吹動她的衣角。
她居高臨下,俯視著城外的蘇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