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。冷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。
秦霜踩著大木箱。大半個身子探出女牆。她居高臨下俯視城外。
城外一箭之地。青山義軍列陣。十萬大軍黑壓壓一片。刀槍如林。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巨大的壓迫感讓城牆上的守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蘇衡一襲青衫。端坐在白馬之上。面容清俊。與周圍粗獷的軍士形成鮮明對比。
白羽策馬從蘇衡身後走出。仰起頭。
「秦縣主！我家首領有禮！」白羽拱手大聲喊話。
「廢話免了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穿透風沙。「白先生替我轉告蘇首領。涼州回防京畿的五萬大軍。三日內必經薊城三十里外。你們繼續圍城。一旦大軍抵達。青山軍便會腹背受敵。這筆買賣虧本。」
白羽動作一頓。轉頭看向蘇衡。
蘇衡微微點頭。雙腿一夾馬腹。白馬向前邁出數步。距離城牆更近。
「縣主聰慧。」蘇衡聲音溫潤。透著極強的穿透力。「在下圍城。本就沒打算強攻。只是想請縣主入我青山軍。你我既是故人。何必兵戎相見。」
「我沒你這個故人。」秦霜目光極冷。分毫不退。「蘇首領圍而不打。打的是耗盡城中存糧、讓流民內亂的主意。你想兵不血刃拿下薊城。順便收攏民心。算盤打得精明。」
守將站在一旁。手心全是冷汗。死死握著刀柄。他看著身旁這個六歲女童。只覺得不可思議。面對十萬大軍。她竟能如此鎮定自若。
蘇衡笑容不減。「縣主既然看破。何必逆天而行。大燕氣數已盡。貪官污吏橫行。百姓易子而食。縣主開粥棚救得了一時。救不了一世。不如開城門。隨我共圖大業。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。」
「我救薊城百姓。是因為我家人在城裡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字字鏗鏘。「我不替大燕背書。更不替你青山軍背書。你們打天下死的是兵。餓的是民。蘇首領。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。你耗不起。」
蘇衡微微挑眉。「在下擁兵十萬。如何耗不起。」
「這幾日我觀察你們營地。」秦霜伸出小手。指向遠處的連綿軍帳。「每日黃昏埋鍋造飯的炊煙數量。遞減了一成。後方運糧的輜重車。車轍印極淺。這說明車上根本沒裝滿。你們的糧草最多只能撐七日。七日內拿不下薊城。青山軍不戰自潰。」
城牆上。守將和秦烈倒吸一口冷氣。
他們整日盯著敵軍的刀槍。完全未曾注意過敵軍的炊煙與車轍。
蘇衡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。他深深看著城牆上那個瘦小的灰衣女童。眼中閃過極度的震驚。
一個六歲的孩童。竟能從炊煙和車轍中看破他極力掩飾的糧草底牌。
這等心智。這等眼力。絕非凡人。
「縣主觀察入微。」蘇衡沉默片刻。沉聲開口。「在下佩服。今日這局。算在下輸了。」
蘇衡猛地拉動韁繩。白馬前蹄揚起。
「撤軍！」蘇衡大聲下令。
白羽滿臉不甘。「首領！真撤？咱們就這麼放過薊城？」
「她算準了我們的底牌。再圍下去毫無益處。」蘇衡調轉馬頭。「賣她個人情。」
蘇衡回頭。目光越過風沙。直刺城牆。
「秦縣主。」蘇衡提高音量。「臨別贈言。萬通號的東家。是京城九皇子門下的走狗。你們送入京城的那封密信正本。已經掀起風浪。京城的勢力早就盯上你們秦家了。好自為之。」
蘇衡策馬揚鞭。絕塵而去。
青山軍陣型嚴整。後隊變前隊。迅速退卻。漫山遍野的黑甲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城牆上。守將雙腿發軟。撲通一聲癱坐在青石板上。大口喘著粗氣。
「退了。真退了。」守將抹去額頭上的冷汗。
秦烈一步跨上前。大掌掐住秦霜的腋下。一把將她從木箱上抱下來。
「你這丫頭！膽大包天！」秦烈壓低聲音怒喝。眼底卻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秦霜雙腳落地。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角。
「爹。危機解了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
「解個屁！」秦烈咬牙。「蘇衡臨走前那句話你沒聽見？萬通號背後是九皇子！密信正本入京。咱們秦家成了眾矢之的！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秦霜抬頭。直視秦烈的眼睛。「這正是我要的結果。水混了。咱們才能摸魚。」
守將爬起身。走到秦霜面前。深深一揖。
「縣主大恩。下官沒齒難忘。」守將語氣恭敬。「若非縣主出面。薊城今日必遭大難。」
「大人客氣。」秦霜側身避開。「守城是大人之責。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。大人速去安撫城中百姓。加強城防。以防義軍去而復返。」
「下官遵命。」守將轉身快步離去。
城牆上只剩下秦烈和秦霜父女二人。風勢漸弱。天邊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。
秦烈看著女兒。眉頭緊鎖。
「霜兒。你跟爹說實話。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爹？」秦烈聲音低沉。「你剛才跟蘇衡說的那些。炊煙、車轍。你什麼時候觀察的？」
「爹在城牆上布防的時候。」秦霜回答得乾脆。「我個子矮。沒人注意我。我就趴在女牆縫隙里看。」
秦烈嘆了口氣。大掌揉了揉秦霜的頭髮。
「你這腦子。比爹好使。」秦烈語氣複雜。「可你終究是個女娃。爹寧願你平平安安地在家裡繡花。也不願你在這刀光劍影里打滾。」
「爹。亂世里沒有世外桃源。」秦霜拍開秦烈的手。「咱們秦家既然卷進來了。就只能一路走到底。退一步。就是萬丈深淵。」
秦烈沉默。他知道女兒說得對。從涼州大營查糧開始。他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「走吧。回家。」秦烈握緊刀柄。「收拾東西。明日一早。隨大軍進京。」
秦霜點頭。轉身準備走下城牆石階。
就在此時。破空聲驟起。
「嗖！」
一支無頭木箭裹挾著勁風。狠狠釘在秦霜剛才站立的女牆木柱上。箭杆劇烈顫動。尾羽發出嗡鳴。
秦烈反應極快。猛地拔出長刀。一把將秦霜護在身後。
「戒備！」秦烈大吼。
城牆上的幾名巡邏甲士立刻舉起盾牌。長槍直指城下。
城外空空蕩蕩。只有退去的義軍揚起的漫天黃塵。射箭之人早已不知所蹤。
秦烈目光銳利。掃視四周。確認再無冷箭。
秦霜從秦烈身後走出。目光落在木箭的尾端。
箭尾綁著一卷羊皮紙。
秦霜走上前。伸手拔下木箭。解開羊皮紙。
「霜兒。小心有毒。」秦烈握緊刀柄。
「沒毒。」秦霜展開羊皮紙。
紙上只有寥寥數語。字跡透著一股森寒的殺意。
秦烈湊近。低頭看去。
秦霜捏緊羊皮紙。目光極冷。一字一頓地念出紙上的內容。
「密信正本已入京。交出副本。家人可安。」
秦烈額頭青筋瞬間暴起。
「欺人太甚！」秦烈一拳砸在女牆上。石屑紛飛。「他們真以為我秦烈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！」
秦霜將羊皮紙捲起。塞入袖中。
「爹。蘇衡說得對。」秦霜轉過身。冷風吹動她的髮絲。「京城的勢力。已經找上門了。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有副本。這是試探。也是威脅。」
「老子這就帶兵去搜城！把這放暗箭的雜碎揪出來！」秦烈轉身就要走。
「站住。」秦霜低喝。
秦烈停下腳步。回頭看著女兒。
「敵暗我明。搜城只會打草驚蛇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這封信。證明他們急了。他們越急。咱們越要穩住。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？就這麼幹等著？」秦烈握緊雙拳。
「回院子。做準備。」秦霜目光投向南方。「京城的人既然等不及了。那咱們就帶著副本。親自去會會他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