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回到城南小院正房。油燈跳動。
她將羊皮紙湊近火苗。外層羊皮捲曲焦黑。化作灰燼。
她提前裁下寫有字跡的內層薄絹。壓在鎮紙下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研墨。
趙小虎推門而入。「姐。」
「磨墨。」秦霜提筆。
筆尖在兩張黃麻紙上遊走。字跡歪斜。筆畫極重。
兩份密信副本寫就。
秦霜吹乾墨跡。摺疊成塊。一份塞進油紙包。遞給趙小虎。
「貼身收好。死也不能離身。」秦霜語氣極冷。
趙小虎雙手接過。塞進貼身內袋。「姐放心。人在信在。」
「信比人重要。」秦霜糾正他。「遇到查搜。把信吞了。懂嗎。」
趙小虎打了個寒戰。重重點頭。「懂了。」
「你記得怎麼傳信?」秦霜問。
「左手摸右肩是安全。右手摸左肩是撤退。」趙小虎答。
秦霜點頭。「若被抓。什麼都別說。咬死自己是個跑腿的。」
秦霜拿起另一份。走向後院。
周大壯正掄著鐵錘砸燒紅的鐵塊。火星四濺。
「大壯哥。」秦霜出聲。
周大壯放下鐵錘。擦了一把汗。「恩人。」
秦霜將油紙包遞過去。「這份副本。封進鐵砧底座的暗格里。」
周大壯接過來。「我這就去辦。」
「你留守薊城。」秦霜看著他。「鐵匠鋪照常開。我留了三條暗線。」
周大壯湊近半步。「哪三條?」
「每月初一。城南米鋪掌柜會來打兩把菜刀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初十。西街更夫會來修銅鑼。二十。北門守軍會來換馬蹄鐵。消息通過他們傳給我。」
周大壯撓了撓頭。「我要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呢?」
「找薊城軍法官。他欠我們人情。」秦霜拍了拍鐵砧。「別硬拼。遇到危險立刻撤。保命要緊。」
周大壯挺起胸膛。「恩人交代的。我死也辦妥。」
次日清晨。
小院外。馬車套好。
柳氏抱著秦歲。滿臉憂色。秦歲揉著眼睛。趴在柳氏肩頭。
「丫頭。歲兒太小。京城水深。萬一出事……」柳氏聲音發顫。
「柳嬸。」秦霜打斷她。「留他在薊城。就是活靶子。帶在身邊。我護著。」
「可是路上顛簸。這孩子昨夜又咳嗽了。」柳氏摟緊秦歲。
「藥我備齊了。每日紮營。我親自來報平安。」秦霜看著柳氏。「上車。」
柳氏不再多言。抱緊秦歲。踩著腳凳上了軍屬車。
沈清音提著兩個大木箱走出門。
「霜兒。」沈清音放下木箱。「藥鋪交接妥當了。老掌柜簽了契。這是帳本和藥材清單。」
秦霜接過帳本翻看。
「金銀花少了三十斤。」秦霜指著帳頁。
「城外藥商被韓家餘黨攔了。」沈清音回答。「我拿庫里的存貨補上了。到了下一站我再想辦法採買。」
「好。」秦霜合上帳本。「到了京畿。還得靠你撐起軍需的場子。藥材生意是我們的眼睛。你得多費心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沈清音提步走向馬車。「藥材我分了三輛車裝。跟在軍屬車後面。路上防潮的油布也蓋嚴實了。」
秦烈一身玄甲。騎著黑馬停在院門外。
「全員聽令!」秦烈聲如洪鐘。「前隊五百輕騎開道!中隊護衛糧車與軍屬車!後隊一千步卒斷後!出發!」
馬鞭揮動。
隊伍浩浩蕩蕩駛出薊城南門。
黃沙漫天。車輪滾滾。
秦霜坐在軍屬車轅上。兩條短腿懸空。
目光掃過前後的護衛。
三名穿著皮甲的漢子騎馬靠了過來。
「口令!」前方的什長舉起長槍攔住。
那三人對視一眼。
「自家兄弟。後衛營的。」領頭漢子賠笑。
「問你口令!」什長怒喝。
「山河。」漢子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過去!」什長收起長槍。
三人策馬繞過糧車。湊到軍屬車隊附近。
秦霜眼神微動。
今日的口令是「破陣」。
什長故意放水。這三人根本不懂軍中規矩。
一個時辰內。這三人交替換位。
左邊一個。右邊兩個。
過了一陣。右邊變成一個。左邊變成兩個。
始終不離軍屬車隊十步遠。
領頭的漢子一直盯著柳氏的馬車。
他催馬靠近。伸手想去掀車簾。
「幹什麼!」趙小虎握著木棍擋在車前。
漢子收回手。乾笑兩聲。「路不平。看看車輪有沒有壞。」
「滾遠點!」趙小虎大喝。
漢子撥轉馬頭。退回隊伍側邊。
秦霜盯著他們的手。
虎口沒有常年握槍的厚繭。手指關節粗大。腰間鼓鼓囊囊。藏著短刃。
馬背上的姿勢也生硬。雙腿夾馬腹的動作完全不合北境軍的操典。
「爹。」秦霜跳下車轅。快步走到秦烈馬旁。
秦烈勒住韁繩。低頭看她。
「左後方那三個穿皮甲的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「不是軍里的人。」
秦烈目光一凜。手按刀柄。「我去拿了他們。」
「別動。」秦霜小手按住馬鐙。「他們不懂口令。什長卻放行。軍里有內鬼。」
秦烈咬牙。「那就連什長一起拿。」
「抓了這三個。還會來另外三個。」秦霜直視前方。「留著他們。看看他們跟誰接頭。」
「萬一他們動手呢?」秦烈追問。
「他們不敢。這大白天。幾千雙眼睛盯著。」秦霜鬆開手。「他們是來找東西的。」
「找什麼?」
「密信副本。」秦霜轉身。「京城的人安插眼線。說明他們急了。急了就會露出馬腳。」
秦烈強壓怒火。「老子就盯著他們。敢靠近家眷車半步。老子活劈了他們。」
「爹。別露殺氣。」秦霜頭也不回。「當他們不存在。」
日落時分。
車隊抵達第一處驛站。
驛站破敗。院牆倒塌了一半。
軍士們生火做飯。馬匹拴在後院的木樁上。
秦霜端著一碗熱湯。走到柳氏的車前。
「歲兒。喝湯。」秦霜吹涼湯水。
秦歲乖乖張嘴咽下。「阿姐。馬跑得快。屁股疼。」
「吃飽就睡。睡著就不疼了。」秦霜摸了摸他的頭。
柳氏接過空碗。「丫頭。早點歇著。」
「我再去轉轉。」秦霜跳下車轅。
夜色漸深。
驛站內鼾聲四起。巡夜的軍士舉著火把走過。
秦霜一身黑衣。貼著牆根。摸到後院馬棚。
兩名巡夜軍士轉身走遠。
秦霜矮身鑽進馬棚。
那三名可疑漢子的馬拴在最角落。
秦霜蹲下身。借著微弱的月光。
手指摸向第一匹馬的馬鞍底部。
粗糙的皮革邊緣。觸感異常。
她抽出短匕。輕輕挑開一點縫隙。
指尖捻出一截線頭。
藍色。雙股。特殊的交錯縫法。
秦霜收回手。走向第二匹馬。
她摸了摸馬蹄鐵。釘子是新換的。
她摸了摸馬腹。馬匹肌肉緊實。這是戰馬。
萬通號養了戰馬。
同樣的位置。同樣的藍色縫線。
秦霜站起身。
短匕入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