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。清晨。
北門城樓的風很大。
秦霜站在女牆後,手裡的信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。
信末的紅印刺眼。
「匈奴主力已渡河,前線糧道再現內奸。」
秦霜將信紙摺疊,塞進袖兜。
她轉身走下城牆。
「備馬。去東宮。」
大殿內。
順天府尹急得滿頭大汗,袖子濕了一大片。
戶部尚書雙手揣在袖子裡,不出聲。
「太子殿下,城外流民昨夜又多了一千。順天府的捕快壓不住。再不開倉,要生民變了!」順天府尹大喊。
「開倉沒糧,拿錢買也沒錢。」戶部尚書慢吞吞開口。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臣已經盡力。國庫是真的空了。昨日為了給前線湊藥材,連國庫地磚縫裡的銅板都摳乾淨了。」
太子咬緊牙關,手重重拍在案几上。「大燕百年基業,國庫居然空了。這話傳出去,不怕天下人笑話!」
順天府尹接話:「殿下,流民里有人帶頭喊口號,說朝廷不管死活。這擺明了是有人指使!」
大殿門被推開。
秦霜邁步走入。
灰布衣。草鞋。背著半舊的藥箱。
在這滿殿紅紫官服中,十分突兀。
「國庫空了,萬通號的私庫滿著。親王府的地窖滿著。諸位大人的後院,也滿著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
戶部尚書轉頭。「你胡說什麼!」
「我只說實話。」秦霜走到案前。「查抄的現銀用光了,還有田產鋪面。賣不出去,就拿去抵押。」
「那能抵幾個錢!」兵部侍郎開口。
「抵一文是一文。」秦霜直視太子。「殿下。前線剛送回急報。糧道有內奸。匈奴渡河了。」
太子猛地站起。「什麼?」
「我爹在前面拼命。後方不能垮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「城外流民要安置。城內糧商要敲打。餘黨暗線要拔除。給我實權。我來辦。」
戶部尚書開口。「你一個六歲女童,如何懂調度一國後方!」
「尚書大人懂。那大人去城外安撫流民?」秦霜看著他。
戶部尚書閉上嘴。
太子看著秦霜。
他轉身,從暗格里取出一枚印璽。抓起案上的空白摺子,重重蓋下。
太子把摺子遞給秦霜。
「孤封你為縣主參贊。京城後方錢糧民政,你全權調度。」太子聲音發啞。「辦砸了,孤拿你是問。」
「辦砸了,我提頭來見。」秦霜接過摺子。
轉身走出大殿。
後勤院。
趙小虎蹲在門檻上啃麵餅。看見秦霜走進來,扔了餅迎上去。
「姐。城裡糧價瘋了。」趙小虎壓低聲音。「萬通號倒了,剩下那幾家大糧行聯手抬價。昨兒糙米二十文一斗,今兒早上直接掛牌五十文。」
秦霜走到案幾後坐下。把那份摺子拍在桌上。
「叫大壯帶五十個巡城兵。去城東的廣源糧行。」秦霜拔出炭筆。
「去幹嘛?買糧?」趙小虎問。
「封門。」秦霜在紙上畫了個叉。「掌柜綁出來,掛在牌匾上。罪名是勾結親王餘黨,意圖亂國。」
趙小虎瞪大眼。「這罪名,太大了?」
「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。不殺雞,猴子不會老實。」秦霜把紙推過去。「告訴剩下幾家糧行,半個時辰內,降回十五文。降不下來,廣源糧行就是下場。」
「好嘞!」趙小虎抓起紙往外跑。
偏房門外。
秦歲抱著一個小木盆,邁著短腿跑進來。
「阿姐。」秦歲把木盆放在地上,裡面裝滿洗淨的破布條。「柳嬸說傷兵營需要乾淨的布。歲兒洗好了。」
秦霜摸了摸他的頭。「歲兒真棒。」
秦歲抓住秦霜的衣袖,仰著臉。「阿姐,外面好多人在哭。他們沒飯吃?」
「很快就有了。」秦霜聲音放柔。「歲兒去幫柳嬸把布條晾乾。」
「好!」秦歲端起木盆跑出偏房。
柳氏端著一個笸籮走進來。裡面裝著半笸籮野菜和一點碎米。
「丫頭。咱們手裡就剩這點口糧了。」柳氏滿臉愁容。「順天府的人來說,城外流民又聚了一堆。遲早鬧出亂子。」
秦霜看了一眼笸籮。
「柳嬸,你帶人去城外西郊空地。搭十口粥棚。」秦霜站起身。
「沒米下鍋啊。」柳氏嘆氣。
「有米。」秦霜拿起門後掛著的鑰匙串。「萬通號以前在后街有個廢棄黑倉。昨夜我讓人運了一批舊糧進去。你去帶人搬出來。摻上麥麩和野菜,熬稠點。」
柳氏愣住。「萬通號的黑倉?官府沒查抄?」
「那倉隱蔽。你只管去搬。記住,粥必須能立住筷子。誰敢在粥里做手腳,打斷腿。」秦霜下令。
柳氏點頭離開。
后街倉庫。
常平倉隱在巷尾。院牆高聳,青磚剝落。黑漆木門緊閉,門環結滿蜘蛛網。
秦霜走到大門前。掏出鑰匙,擰開大鎖。推門而入。反手關門。
倉庫里空空蕩蕩,只有一股霉味。
她走到倉庫最深處。意念轉動。
一袋袋粗麻布包裝的糙米、陳麥憑空出現。層層疊疊,堆成小山。
她又取出一批成袋的粗鹽,摞在旁邊。
秦霜拔出短匕,在幾麻袋米上劃了幾道口子,讓糙米漏出一點。偽造出存放已久的假象。
原路返回,重新鎖好大門。
一個時辰後。
趙小虎滿頭大汗跑回後勤院。拿起桌上的茶壺,猛灌一大口。
「姐!辦妥了!」趙小虎抹去嘴角的茶水。「那廣源糧行的掌柜,挺著個大肚子,還敢指著大壯罵。大壯二話沒說,刀背直接砸他膝蓋上。這老小子當場跪了。」
秦霜聽著,手下的筆沒停。「他店裡的夥計沒鬧事?」
「哪敢啊。咱們弟兄提著刀進去的。夥計直接蹲在牆角抱頭。大壯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,誰也不敢動。」趙小虎笑出聲。
「其他糧行什麼動靜。」秦霜翻開一本帳冊。
「全嚇破膽了!價牌全換了,糙米十五文一斗。還有幾家主動捐了十石米,說是勞軍。」趙小虎湊近。
「查抄他們地窖沒有。」
「查了。堆滿了好米,表面擺生蟲的陳米賣高價。大壯全貼了封條。弟兄們守著呢。」趙小虎說。
「把好米拿出一半。平價發賣。」秦霜下令。「每戶限購五升。敢多買囤積的,打斷手。」
「派人盯著。敢陰奉陽違,繼續抓人。」秦霜在帳冊上劃了一筆。
柳氏也派人傳回消息。城外粥棚支起來了,流民喝上熱粥。順天府的捕快把青壯年編了隊,去修繕城防。
日頭偏西。
後勤院的院門被推開。
戶部主事王維氣喘吁吁衝進來。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帳冊,官帽歪在一邊。
跑到偏房門口,王維一腳絆在門檻上,撲倒在地。
帳冊摔出去,撞在桌腿上翻開。
「縣主!出大事了!」王維爬起來。
他把帳冊抓起來,推到秦霜面前。
上面滿是硃筆紅圈。
「這是前線剛送來的軍需底帳!前鋒營和中軍的耗損全在上面!」王維大口喘氣,臉色發白。
秦霜低頭看去。
「十萬大軍,人吃馬嚼,日耗糧草一千二百石!」王維咽下一口唾沫。「不算傷兵營的藥材損耗。咱們調過去的糧,加上前線舊倉,最多撐二十天!」
秦霜抬頭。「秋糧徵調呢。江南和蜀地的糧什麼時候到。」
「到不了了!」王維急得直跺腳。「南方大旱,今年收成減半。最要命的是運河!親王餘黨在沿江幾個關卡設了暗卡,各種名目扣留漕船。」
「押運官不管?」
「押運官多是親王提拔的舊人,陽奉陰違,根本不催!一天只放行一條船!」王維擦汗。「新糧卡在半道上。前線這二十天的存糧耗盡,十萬大軍就得餓肚子!」
王維退後一步,聲音發抖。「二十天後。衛將軍和秦統領的大軍,全得斷糧。」
秦霜伸出手。
指尖按在那本帳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