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。京城正陽大街。
米鋪門前擠滿了人。銅錢撒了一地，踩進泥水裡。
「昨兒才五十文一斗。今兒怎麼就一百五十文了。」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老婦人抱著空米袋，跪在台階下哭喊。
米鋪掌柜站在高台階上，手裡撥弄著算盤，滿臉不耐煩。「通濟倉昨夜全燒光了。前線十萬大軍沒飯吃。朝廷馬上就要在城裡強征餘糧。一百五十文是現在的價。過半個時辰，一百八十文。嫌貴去挖樹皮吃。」
人群炸開鍋。全瘋了往前擠。有人被推倒在地。有人踩在別人背上搶米。
趙小虎帶著幾個巡城兵站在街角，急得直跳。「姐。城東城西十幾個大糧行，全部統一口徑漲價。有人在裡頭煽風點火。」
秦霜站在屋檐下。灰布衣。草鞋。雙手纏著一層薄薄的紗布，透著昨夜救火殘留的焦糊味。
「柳樹胡同那邊情況如何。」秦霜開口。嗓音沙啞。
「錢貴天亮前見了三個生面孔。」趙小虎湊近回話。「那三人一出來，就分頭去了城南的當鋪、城西的車馬行、東城外的破酒肆。弟兄們全咬死了，絕沒弄丟。」
「只看。不抓。」秦霜把藥箱往上提了提。
「姐。就在這看他們鬧騰？」趙小虎指著前面亂糟糟的米鋪。
「錢貴在試探朝廷的虛實。他以為斷了糧，京城就會亂。亂了，他那幫同黨才敢露頭。」秦霜邁開步子。「我們去砸他的盤子。」
秦霜走出屋檐，直奔米鋪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地痞正扯住老婦人的米袋，用力往外拽。「老東西。沒錢滾開。別占位置。」
秦霜一腳踹在地痞膝彎處。骨頭斷裂聲清脆。
地痞慘叫跪地。米袋掉落。
「拿好。」秦霜撿起米袋，丟回老婦人懷裡。
全場瞬間安靜。
米鋪掌柜眼皮直跳，後退半步。「秦、秦縣主。小人做的是正經買賣。」
「正經買賣。」秦霜跨上台階。「通濟倉昨夜火起，燒的是三座舊木棚。三萬五千石軍糧，子時已出城北上。你這通濟倉全燒乾淨的消息，從哪聽來的。」
掌柜額頭冒汗，強撐著脖子。「街上都這麼說。小人也是聽客人們講的。」
「造謠亂國。按軍法當斬。」秦霜目光極冷。
「縣主。你不能仗勢欺人。」掌柜扯著嗓子喊。「有本事你讓朝廷開倉放糧。沒糧，咱們憑什麼不漲價。這滿城的百姓，肚子總得填飽。」
人群再次騷動。
「對啊。沒糧怎麼活。」
「縣主拿刀逼著也不頂肚子餓。」
秦霜抬起手。在半空中打了個手勢。
街道盡頭，一陣密集的車輪滾動聲傳來。
十幾輛寬大的騾車，拉著堆得極高的麻袋，駛入正陽大街。車轍在青石板上壓出深深的印記。
柳氏站在第一輛車上，手裡舉著一面紅邊黑字的大旗。平價官糧。
騾車穩穩停在米鋪對面。
秦霜拔出綁在小腿上的短匕。手起刀落。
刺啦。
第一輛車上的三個麻袋被直接劃破。雪白的精米混著飽滿的糙米，嘩啦啦流了一地。散發著新糧特有的穀物香氣。
百姓們的眼睛瞬間直了。
「糧。是好糧。」
米鋪掌柜瞪大眼睛，手裡的算盤掉在地上。「不可能。城裡哪來這麼多新糧。」
「開倉。」秦霜收起短匕。
柳氏拿起銅皮大喇叭，大聲喊道：「太子殿下有令。即刻起，京城十二處官定放糧點同時開倉。糙米十五文一斗。精米二十五文。每戶憑戶籍牌，限購十斗。」
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「十五文。真的是十五文。」
「太子千歲。縣主千歲。」
百姓們瞬間調轉方向，沖向騾車排隊。
米鋪門前瞬間空無一人。
掌柜癱坐在台階上，臉色慘白。他高價囤積的陳米，這下全砸在手裡了。
「大壯。」秦霜走下台階。
「在。」周大壯提著鐵錘上前。
「封了他的店。人鎖了。查抄帳本。」秦霜看都不看那掌柜一眼。「去查他背後是誰在供貨。跟錢貴見的那三個生面孔有沒有關係。」
「好嘞。」周大壯一揮手，幾個甲士衝上去把掌柜按在地上。
秦霜走到騾車旁。這些糧，全是她昨夜趁亂從空間轉移到城中幾處舊倉庫，又讓柳氏連夜裝車運出來的。
數量足以支撐京城百姓半個月的口糧。
錢貴想用流言製造恐慌。她就用實打實的糧食，把恐慌徹底砸碎。
午後。烈日高懸。
十二處放糧點井然有序。恐慌的情緒被平價糧徹底安撫。
糧價崩塌。幾家跟風漲價的糧行，此刻紛紛掛出十五文的牌子，卻無人問津。
後勤院。偏房。
秦霜用涼水洗去手上的灰塵。傷口碰水，帶起一陣刺痛。
沈清音提著藥箱走進來，把一沓厚厚的藥單放在書案上。
「秦妹妹。」沈清音開口。「城裡幾家大藥鋪的藥材，我已經全部按官價收妥。前線急需的傷藥夠了。」
「沒遇到阻攔。」秦霜拿起藥單翻看。
「有幾家想坐地起價。我帶了禁軍過去。」沈清音整理衣袖。「他們乖乖降價了。沒有鬧事。」
「做得好。」秦霜放下藥單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戶部主事王維連跑帶跌地衝進偏房。官帽歪在腦後。
「縣主。出事了。」王維大口喘氣。嗓子劈了。
秦霜拿起粗布帕子擦手。「錢貴的同黨在朝堂上發難了。」
「不是錢貴。」王維急得原地打轉。「是城外。」
「城外怎麼了。」秦霜扔下帕子。
「流民。上萬的流民。」王維指著南城門的方向。「京畿旱情加重，周邊的災民全涌過來了。烏壓壓一片，把南城門外十里地全堵死了。人還在往城門擠。順天府的城門快頂不住了。」
秦霜動作停住。
上萬流民。飢餓。絕望。
兩世逃荒的記憶在腦海中重疊。
「走。」秦霜抓起藥箱，掛在身上。邁步往外走。
「縣主去哪。」王維趕緊跟上。
「上城牆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