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在耳邊呼嘯。
秦霜一抖韁繩。身下灰馬前蹄高揚,發出一聲嘶鳴,直衝入城西二十里的廢棄窯廠。
五十名重甲禁軍同時勒馬。將那座破敗的半球形磚窯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衝進去。活捉。」秦霜拔出綁在小腿上的短匕。
趙小虎一腳踹開破木門,提著齊眉棍率先撲入。
「都別動!」趙小虎大吼。
磚窯內,幾個在火堆旁烤火的漢子猛地竄起。還未拔出後腰的佩刀。幾支勁弩破空而出,直接釘穿了他們的手腕。
漢子們慘叫跪地,鮮血灑進火堆,發出滋滋的聲響。
秦霜跨入門檻。目光掃過全場。
全是粗布短打的底層裝扮。沒有錢貴。
「大管事人呢。」秦霜走到火堆旁,刀尖挑起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的下巴。
「大、大管事今晚根本沒出城!」漢子嚇得渾身哆嗦,褲襠濕了一大片。「他只安排咱們在這等。說如果起火了,接應那幾個放火的兄弟領賞錢!」
秦霜眉頭微動。反手收起短匕。
果然夠狡猾。斷尾求生,根本不以身犯險。
「姐。白跑一趟。這老鱉孫太滑溜了。」趙小虎啐了一口唾沫。用力拿棍子戳了一下地上的泥土。
「不算白跑。」秦霜手指撫過袖兜里那塊帶麥穗紋的鐵牌。金屬的冰冷觸感傳來。此時深究鐵牌必定打草驚蛇。軍糧危機才是當務之急。
她轉頭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底層人手。
「虎子。把他們的外衣扒下來。」秦霜聲音平淡。
「好嘞!」趙小虎立刻招呼甲士上前扒衣服。「扒完之後怎麼處置?」
「找兩個口風嚴的兄弟,穿上這些外衣。」秦霜語氣極快。「明日一早,去城裡最熱鬧的茶樓放風。」
「放什麼風?」
「就說流民營縱火的暴民已全部伏法。為首者當場被亂棍打死,死無對證。本縣主受了驚嚇,大發雷霆後下令結案,不再追究。」秦霜走回門口。
趙小虎眼睛一亮。「將計就計!麻痹他!」
「他斷定我找不到源頭。咱們就裝作查無此人。他心定了,才會繼續去走那盤死棋。」秦霜翻身上馬。
兩日後。後勤院偏房。
茶水在紅泥小爐上翻滾沸騰。
戶部主事王維抱著幾本帳冊,笑得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。
「縣主這招示弱,真是立竿見影。」王維把帳冊鋪在實木桌面上。「錢貴那幫人當真以為咱們結案了,這兩天又開始四處走動。尾巴全露出來了。」
「魚吃餌了。把網收緊。」秦霜坐在案幾後,背脊挺得筆直。「接頭名冊理出來沒有。」
趙小虎從懷裡掏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宣紙,重重拍在桌上。
「姐。全查清了。」趙小虎指著紙上的墨跡。「大管事這兩日頻繁傳信的幾個人。漕運總督衙門的左少監李德,京防大營的兩個偏將,還有戶部的四個督辦。全在這兒了。」
秦霜接過名單。拔出炭筆,在名單上畫了幾個醒目的黑叉。
「縣主。這幾位可是硬茬子。」王維急得直搓手,官帽在頭上晃蕩。「全卡在運糧和調度關節的喉嚨眼上。直接派兵去抓,他們手底下的兵頭子非鬧起兵變不可。軍糧又要斷了。」
「不抓。」秦霜將名單推回王維面前。「明升暗調。」
王維瞪大眼睛,雙手按在桌面上。「怎麼個升法?」
「左少監李德,立刻提拔為欽差副使,派去江南籌措秋糧。現在就讓他出城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
王維張大嘴巴。
「京防偏將,調入皇城當值。剝奪他們外調兵馬的實權。戶部那四個,以考核優異為名,直接拔擢進翰林院修書。」秦霜繼續下令。
王維倒吸一口涼氣,連連拍手。「高招。直接抽乾了他們的底火,換個死籠子把他們全罩住。」
「拿著太子的金批手令。讓陳錚帶甲士親自去宣讀。」秦霜直視王維的眼睛。「今日日落前,這幾個喉嚨眼必須全換上咱們自己人。運河今晚務必全線通航。」
「下官這就去辦!拿腦袋擔保,絕出不了半點岔子!」王維捧著名單大步奔出偏房。
申時三刻。漕運總督衙門。
左少監李德正坐在紅木大椅上,慢條斯理地品著剛泡好的龍井。
衙門正門轟然洞開。
陳錚一身玄鐵重甲,帶著二十名帶刀禁軍跨入正堂。鐵甲摩擦聲震耳欲聾。
李德手一抖,滾燙的茶水潑在絲綢長袍上。
「陳校尉這是作甚!敢帶兵闖本官的衙門!」李德猛地站起,厲聲呵斥。
陳錚面無表情,直接展開一卷蓋著太子印璽的明黃軸卷。
「太子令。左少監李德勞苦功高。特擢升欽差副使。即刻出京,赴江南籌調秋糧。延誤者軍法論處。」陳錚大聲宣讀。
李德愣在原地。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。
「這升遷來得太急。本官需要回家安頓老小收拾細軟。」李德很快回過神,眼神轉圈,試圖拖延。
「不必收拾。盤纏朝廷包了。」陳錚冷笑一聲,大步上前,單手揪住李德的後衣領。「車馬在門外候著。請李副使即刻啟程。」
兩名禁軍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李德的胳膊。
「放肆。本官還沒交接官印。」李德拼命掙扎。
「官印放這。有人替你掌管。走。」陳錚半拖半拽,直接將李德拉出正堂,塞進門口的馬車裡。
同一時間。京城多地,相同的雷霆換將正在同步上演。
入夜。城南柳樹胡同,隱秘私宅。
私宅書房內,門窗死死關閉。透不進一絲風。
錢貴坐在紫檀木交椅上,手裡捏著一串楠木佛珠。指尖快速撥弄。
書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一個心腹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青磚地上,膝蓋磕得砰砰響。他大口喘著粗氣,滿頭大汗。
「大管事。出事了。」心腹聲音發抖,幾乎變了調。
錢貴猛地睜開眼。拇指死死扣住那顆最大的佛珠。
「慌什麼。天還能塌了。」錢貴冷喝一聲。「那姓秦的丫頭不是結案了。又起什麼風浪。」
「朝堂下了太子的金批調令。咱們在漕運衙門的李大人,下午被直接調去江南當差了。禁軍架著他出的城,連家門都沒讓回。」心腹拼命磕頭。
錢貴從交椅上彈起。帶倒了手邊的一盞青瓷茶碗。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。
「還有京防大營的兩位將軍,下午被一道旨意調進了皇城當值禁軍。兵符全被收繳。太子的人全面接管了漕運碼頭。」心腹臉色慘白,不敢抬頭。「咱們卡在運河上的新糧,已經全放行北上了。」
佛珠繩線驟然崩斷。
圓潤的楠木珠嘩啦啦散落一地。四處亂滾。
錢貴的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,變成死灰。雙手十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。
「她一直在演戲。」錢貴咬死後槽牙。眼球爬滿血絲。「她利用那些流民的死,一步步查清了我的喉嚨眼。她不動聲色,把我的牙全拔光了。」
「大管事。網全破了。咱們在京城徹底成了死局。」心腹泣不成聲。「逃吧。留得青山在。」
「沒辦成事,主子豈會留我們全屍。」錢貴跌坐回交椅。木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他猛地拉開右手邊的紅木抽屜,顫抖著雙手探入最深處。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黑漆木匣。
心腹抬起淚流滿面的臉,死死盯著那個木匣。
錢貴胸口劇烈起伏,深吸幾口氣壓下恐慌。
「文的不行,那就只能見真刀真槍了。」錢貴撥開木匣的銅鎖扣。
匣蓋開啟。裡面靜靜躺著一封加蓋著刺目紅印的羊皮卷。
「帶上這封信。挑快馬,連夜出關。」錢貴一把抓起羊皮卷,重重塞進心腹懷裡。眼神中透著絕路的瘋狂。
心腹手一哆嗦,趕忙用雙臂抱緊。
「這是送去哪裡的。」心腹結結巴巴地問。
「送到匈奴單于的大帳。」錢貴大聲咆哮,聲音沙啞。「告訴單于,大燕京中精銳盡失,內部空虛,正是長驅直入的良機。約定照舊。攻破京師,裂土封疆。」
心腹把羊皮卷揣進懷裡,貼身放好。重重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小人拼死出關。」心腹站起身,轉身衝出書房。
錢貴頹然靠在椅背上。
夜色深沉。庭院角落裡的蟲鳴聲斷斷續續傳來。
黑漆木匣靜靜立在桌角。裡面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