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哇……哇啊……」
嬰孩的啼哭聲在死寂的船艙里迴蕩，像一根細針，扎破了濃稠的血腥氣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。
聲音來自角落裡那塊蓋著破麻布的地板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握緊了手裡的齊眉棍，指向那個方向。「聲音從那下面傳來的。」
秦霜的目光早已鎖定在那裡。
那是一扇通往底艙的暗門，做得十分隱蔽，若不是有哭聲指引，根本無從發現。
「打開它。」秦霜下令。
周大壯扛著他的大鐵錘走上前，將地上的麻布一把掀開。他彎下腰，蒲扇般的大手扣住暗門邊緣的鐵環，雙臂肌肉墳起，猛地向上發力。
「吱嘎——」
沉重的木門被硬生生拉開，一股混雜著霉味與江水濕氣的味道撲面而來，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。
哭聲變得清晰了一些，卻也更加微弱，仿佛隨時都會斷絕。
「我下去看看。」趙小虎從腰間解下一個火摺子，吹亮了就要往下跳。
「等等。」秦霜攔住了他。
她走到暗門邊，蹲下身子，朝下面看了一眼。
「大壯，把門撐好。小虎，你跟在我後面。」秦霜說完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抓住門邊，小小的身子靈巧地滑了下去。
底艙光線昏暗，腳下濕滑，到處都是堆積的雜物。
趙小虎舉著火摺子緊隨其後，昏黃的光亮驅散了部分黑暗。
啼哭聲將他們引向底艙最深處的一個角落。
那裡用幾隻破木箱搭成了一個簡陋的窩棚。一個用破舊棉絮包裹的襁褓，正躺在冰冷的甲板上。
哭聲就是從襁褓里發出來的。
秦霜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襁褓。
入手冰涼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。
她解開外面髒污的棉絮，露出了裡面的嬰孩。
那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，小臉憋得青紫，嘴唇乾裂，雙眼緊閉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，身體因為高熱而微微抽搐，連哭聲都變成了細弱的嗚咽。
「還活著。」趙小虎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心中一緊。
「快，抱上去給沈姐姐看看。」秦霜抱著孩子，轉身迅速回到中艙。
沈清音早已等在暗門邊，看到孩子狀態的瞬間，臉色驟變。
她立刻接過孩子，將他平放在一塊乾淨的木板上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「好燙。」沈清音的手指剛一觸碰到，就立刻縮了回來。「高熱不退，已經燒了很久。你看他身上，都起了紫斑。」
沈清音解開嬰孩的貼身小衣，只見他瘦弱的軀幹上，布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紫色斑點。
這症狀，和她在金陵舊友傳來的信中看到的怪病描述，一模一樣。
「他快不行了。」沈清音從藥箱裡取出銀針，神色凝重。「心脈衰竭，氣息游離。這病來勢太兇，別說是孩子，就是壯漢也撐不了三天。現在……已經油盡燈枯了。」
她的話讓周圍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張鐵牛和周大壯這些見慣了生死的漢子，看著那個即將消逝的小生命，也忍不住別過頭去。
「真的沒救了嗎？」趙小虎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沈清音搖了搖頭，滿臉無力。「太晚了。除非有能起死回生的仙丹。」
秦霜站在一旁，看著那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嬰孩。
「讓我試試。」她說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只見秦霜蹲下身，右手伸進自己寬大的袖口裡摸索著，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。袖口遮住了她的動作，無人能看清。
片刻之後，她收回手，掌心裡已經多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瓷瓶。
她拔開瓶塞，一股無法形容的清冽香氣瞬間溢出。僅僅是聞到一絲，都讓人覺得精神一振。
「霜兒，這是？」沈清音不解地看著她。
「救命的藥。」秦霜沒有過多解釋。
她捏開嬰孩小小的嘴巴，將瓷瓶傾斜，一滴晶瑩剔透如同晨露般的液體，精準地滴入他的口中。
藥液入口即化。
奇蹟，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發生了。
原本已經微不可聞的呼吸，突然變得順暢有力起來。嬰孩青紫的小臉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血色，身上的高熱也在迅速褪去。
不過十幾息的功夫，他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，雖然依舊虛弱，但那雙黑亮的眼珠里，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光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？」沈清音驚得站了起來，死死盯著那個白色的小瓷瓶。「霜兒，你這到底是什麼藥劑？它的藥效……簡直聞所未聞！」
她行醫多年，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卻又溫和的藥物，竟然能將一個瀕死之人瞬間從鬼門關拉回來。
「一個雲遊的老道士給的，說是能救急。」秦霜隨口編了個理由，飛快地將瓷瓶收回袖中，實則扔進了空間。
沈清音顯然不信這個說辭，但她知道秦霜身上有太多秘密，便沒有再追問。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秦霜，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與好奇。
「孩子暫時脫離危險了。」沈清音重新蹲下，給孩子掖了掖襁褓。「得給他換身乾淨的衣服，再餵些溫水。」
她解開那個破舊的襁褓，準備將孩子抱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她的手動了一下。
「咦？」沈清音感覺襁褓的夾層里，似乎縫著一個硬物。
隨著布料被劃開，一塊暗金色的東西滑了出來，掉在木板上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趙小虎眼疾手快，一把將其撿起。
那是一塊令牌，材質非金非鐵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更奇怪的是，這塊令牌只有一半，斷口處參差不齊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。
令牌的正面，刻著「漕運」二字，字跡古樸，筆鋒凌厲。背面則是一個大大的「通」字。
「漕運衙門的通行金牌。」趙小虎臉色一變。「而且是最高等級的那種。只有總督辦級別的大員才能持有。怎麼會在這裡？」
秦霜拿過那半塊金牌，放在指尖摩挲。
金牌的斷口處，刻著一個極其微小的「李」字。
「那位被沉江的欽差，姓李。」秦霜的聲音很平靜。「看來，這個孩子，就是李欽差的遺孤。」
眾人恍然大悟。
想必是李欽差預感到了危險，提前將自己的孩子連同這半塊關鍵的信物藏在了底艙，這才躲過一劫。
這半塊金牌，或許就是打開江南貪腐案謎局的一把鑰匙。
「這幫畜生，連剛出生的孩子都不放過。」張鐵牛恨得牙根痒痒。
沈清音滿心憐惜地將孩子抱進懷裡，用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他的身體。
「咦，等一下。」沈清音的動作突然停住。
她的手指停在嬰孩的腳踝處，眉頭緊緊蹙起。
「霜兒，你來看。」
秦霜湊過去，只見在嬰孩白嫩的左腳腳踝內側，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深青色印記。
那絕不是胎記。
印記的圖案十分古怪，像是一朵燃燒的火焰，又像是一片扭曲的葉子，線條繁複而詭異，根本不像是中原的任何一種圖騰或標記。
「這是什麼紋身？」趙小虎也探頭過來看，滿臉困惑。
秦霜盯著那個圖案，腦海中飛速搜索著信息，卻找不到任何與之相關的記載。
這個孩子身上，藏著太多的秘密。
就在眾人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孩子和金牌上時，誰也沒有注意到，船外的江霧，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更加濃重。
突然。
「轟——！！！」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，猛地從樓船的最底層傳來。
緊接著，整艘巨船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掀起，劇烈地向上顛簸了一下。
甲板上的屍體被震得翻滾出去，血水四濺。
秦霜一把將沈清音和孩子護在身後，腳下發力，穩住身形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張鐵牛大吼。
船體開始以一個恐怖的角度急劇傾斜，左側的船舷飛速地向江面沉去。江水瘋狂地從窗戶和門縫裡倒灌進來。
「不好！」趙小虎臉色慘白。「船底的炸藥！他們在這船上裝了炸藥！」
「船要沉了！」老兵們驚慌地大喊。
木板斷裂的巨響和江水倒灌的轟鳴交織在一起，這艘承載著死亡與秘密的幽靈樓船，正在飛速解體，沉入漆黑的江心。
絕境，再次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