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大霧濃得發稠,近處的官船隻剩個灰影。江水拍著船幫,悶悶地響。
那艘黑漆漆的巨型樓船就這麼橫在江心。三層高的船體死沉死沉的,水流怎麼沖都不挪窩。船頭掛著兩排白紙燈籠。明明一絲風都沒有,那些慘白的燈籠卻在半空里晃蕩,燭火幽黃,盯久了瘮得慌。
「登船。」秦霜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像冰碴子一樣扎進人耳朵里。
趙小虎手裡的齊眉棍捏得死緊,掌心全黏糊糊的。他死盯著對面,嗓子壓得很低:「姐,這船有點邪。一個喘氣的都沒……怕是有埋伏。」
「有也得登。」秦霜眯起眼,盯著那些晃悠的白燈籠,「費這麼大勁把船橫在水閘後頭,不就是請咱們上去看看麼。查案子,怕就怕他們裝死。只要動了,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。」
張鐵牛啐了一口,長刀往肩上一扛,朝後頭大手一揮:「上鉤鎖!搭跳板!都給老子麻利點!」
十幾個北境老兵立馬從艙里拖出精鋼鐵索。前頭是磨得鋥亮的四爪鉤。幾人沉肩墜肘,借著巧勁把鉤鎖猛地甩出去。
「鏗!鏗!」
鐵鉤死死咬住對面樓船的木舷。老兵們齊齊發力拉緊鐵索,三塊厚木跳板眨眼間架好。白茫茫的霧氣里,那懸空的板子看起來活像通往陰曹地府的奈何橋。
「我先上。」
秦霜沒給別人廢話的機會。腳尖在甲板上輕輕一碾,玄色身影直接掠上了晃動的跳板。她起落極快,幾次輕點,人已經穩穩踩在了對面漆黑的樓船甲板上。
趙小虎和張鐵牛趕緊跟上,一左一右護著。兩百名老兵分作三隊,端著弩、提著刀,踩著細碎的步子迅速過橋,在甲板上散開陣型。
腳下的舊木板「嘎吱」作響,聽得人牙酸。除了這動靜和喘氣聲,整條船死氣沉沉的。
慢慢地,一股子血腥混著腐肉的臭味飄了過來,直往鼻子裡鑽。
「郡主,不對勁啊,這味兒……」張鐵牛在死人堆里混出來的鼻子毒得很,他壓著嗓子,刀刃不動聲色地斜了斜。
秦霜沒出聲,指尖下意識蹭了下衣角,隨後按住腿側的短匕首。她順著味兒最大的方向,直奔樓船中艙。
中艙那兩扇雕花大門虛掩著。裡頭一絲光都沒有,黑洞洞的。
趙小虎兩步跨上去,憋了口氣,抬腿就是一腳。
「砰!」
大門連帶著生鏽的木軸發出一聲慘叫,朝兩邊撞開。灰濛濛的天光照進去,裡頭的場面頓時抖摟得乾乾淨淨。
那股子血腥味簡直跟實心磚似的砸出來,前排幾個老兵沒防備,硬生生被逼退了半步。
寬敞的船艙里,橫七豎八躺了三十多號死人。哪怕衣服早破成了碎條,也認得出來,正是跟著李欽差失蹤的那批護衛和官差。
根本找不到正兒八經打鬥留下的刀傷。
每一具屍體都被掰成了奇怪的姿勢。有的雙手反剪死抱著大腿,有的腦袋被硬擰到後背。三十幾號人的手腳亂七八糟地指著,剛好湊成個大圓陣。
更要命的是,所有人的胸口都被豁開了。裡頭空蕩蕩的,心沒了。
血早流幹了,順著甲板的縫隙結成暗紅的血痂,在地上糊成一個巨大的圖騰。
這哪是殺人,分明是場邪教獻祭。
後頭幾個年輕點的兵,胃裡直泛酸水,死捂著嘴才沒吐出來。
「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!」張鐵牛眼珠子通紅,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趙小虎臉色慘白,手裡的棍子捏得咯吱作響。太囂張了,這根本是把朝廷的面子按在地上踩。
「裝神弄鬼。」
秦霜冷冷淡淡地開口,把艙里那股子邪火生生壓了下去。
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直接踩進了屍陣里,跟逛自家院子似的。小小的玄色身影在那些扭曲的死人堆里穿來穿去,連氣兒都不帶喘粗的。
「姐,這擺的怕是什麼陣,仔細有詐。」趙小虎跟在後頭,踮著腳避開一灘粘血。
「有個屁的陣法。」秦霜停下步子,輕嗤了一聲,「擺得這麼嚇人,不就是指望咱們先自亂陣腳麼。」
她蹲下去,摸出副薄皮手套戴上。兩根手指麻溜地扒開一具屍體的眼皮,又捏開下巴掃了一眼。
「指甲縫乾乾淨淨,肌肉也不緊,死前沒遭多少罪。」秦霜拽下手套站起來,「讓人下了重藥,迷暈了才開的胸。真有本事的早一刀抹脖子了,弄這些花里胡哨的,多半是心虛壯膽。」
這話一出,老兵們心裡那點邪乎勁兒全散了。可不是麼,幾十萬匈奴的腦袋都砍過,還怕這幾個不會喘氣的?
秦霜快速掃了一圈。她繞開血陣,走到最裡頭的白漆牆前。
牆上被人用血畫了個足有半人高的大印記。
一朵蓮花。
血還沒透干,順著花瓣的紋路往下滴,黏膩膩的透著股凶氣。
「蓮花?」趙小虎湊過來瞅了瞅,一臉不解,「姐,水上抓的那幫刺客不是說是鹽幫的麼?這群賣私鹽的能玩這麼變態?」
「鹽幫就是個明面上的幌子。」秦霜盯著那朵血蓮,京城裡翻過的那些舊檔在腦子裡直轉,「前朝沒的時候,江南出過一支叫『白蓮道』的邪教。官府剿過一回,其實骨幹全鑽地溝里去了。這血蓮花,就是他們的招牌。」
她蹲到牆根底下。船幫內側的木縫裡,卡了個小玩意兒。
匕首尖一挑,是一截泡爛的竹牌。上頭的硃砂字早讓血水和江水糊成了爛泥,只能勉強認出半個「金」字旁,還有半個草字頭。邊緣還掛著一點黑紫色的爛泥。
「鐵牛,叫兩個江南出身的過來。」
張鐵牛打了個手勢,招來倆南邊口音的老兵。
「瞧瞧這泥和竹子。」秦霜把竹牌遞過去。
叫「老泥鰍」的兵接過,湊到鼻尖一聞,又把泥捻開看了看裡頭的草星子。
「郡主,這味兒腥裡帶腐,不是活水沙。是死水塘里漚透了的淤泥。裡頭還有股紫萍草的澀味。」老泥鰍話說得很死,「整個江南,只有揚州城外那片老蓮塘底才出這種紫血泥。竹子也是揚州的紫竹。」
「揚州,老蓮塘。」秦霜默念了一遍,腦子裡的《江南水輿圖》嘩啦啦鋪開。
揚州城外、水路、蓮塘……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視線已經死死咬住了那半個「金」字旁。
「揚州城外連著蓮塘,又靠著古寺水路的……」她聲音極冷,「金山寺。這牌子,八成是金山寺後山廢碼頭的通行證。」
「娘的!」張鐵牛罵咧起來,「這幫孫子居然藏在和尚廟後頭。老子現在就帶人去把那破廟平了,把帳本翻出來!」
「不急。」秦霜一抬手,「船上應該還有別的東西。擺這麼大個局,不可能光留一地死人加幅畫就完事了。」
她偏頭往外喊:「沈姐姐,來驗驗屍。」
沈清音拎著藥箱快步走進來,周大壯跟鐵塔似的杵在她旁邊。
看見這一地的慘狀,沈清音臉白了白,但手上的動作沒亂。她走到一具屍體跟前,摸出銀針扎進幾處大穴,又扒開嘴唇看黏膜。
「霜兒,除了胸口那一刀,沒中毒。」沈清音眉頭擰成個結,滿眼都是納悶。
「只是什麼?」
「血量不對。」沈清音指著乾癟的死人,「一個大男人被開了胸,血得流滿一地才對。可你瞧,這血管全癟了。他們的血……倒像是在死前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半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,「這不叫殺人,這叫採血。」
秦霜眼皮一跳。抽血?這跟江南最近爆出來的那場詭異紫斑病,有沒有牽扯?
還沒等她想明白。
「哇……哇啊……」
一陣斷斷續續的嬰兒哭聲,毫無預兆地從船艙最角落裡飄了出來。
這動靜透著滿屋子的血腥味,在死人堆里來迴蕩,瘮人得很。
滿船的人瞬間連大氣都不敢喘,肌肉全繃緊了。
趙小虎一把橫起棍子,眼睛死死盯住角落裡一塊蓋著破麻袋的甲板。
「姐……」趙小虎喉結滾了兩圈,指著那頭,「聲音,是從那板子底下透出來的。」
那是塊通往底艙的暗門。
哭聲,就從那黑漆漆的底下,一下接一下地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