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燉肉的香氣,被鐵甲與寒風帶來的肅殺之氣沖得一乾二淨。
虎衛營的騎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鐵牆,堵在城門之外。
他們的陣型紋絲不動,沉默無聲。
這種沉默,比金陵府兵的喧譁叫囂,更具壓迫感。
沉重的腳步聲從城牆的階梯傳來。
一名身披銀色甲冑的高大將領,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,緩緩走上城頭。
他約莫四十出頭,面容剛毅,下頜留著短髭,一雙眼睛如同鷹隼。
他走路的姿態很穩,每一步都像尺子量過,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。
他沒有看那些正在分食肉粥的災民,也沒有理會一旁戒備的張鐵牛等人。
他的目光,越過所有人,直接落在了那個站在女牆邊,身形嬌小的女孩身上。
此人正是江南提督,郭淮。
他掌管著江南最精銳的野戰部隊,虎衛營。
「郡主。」
郭淮開口了,聲音渾厚,不帶任何情緒。
他沒有行禮,只是站在距離秦霜五步遠的地方。
「末將奉命接管金陵防務。」
秦霜轉過身,看著他。
她的小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郭提督來得很快。」
郭淮的嘴角扯動了一下,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。
「金陵城內疫病橫行,亂黨作祟,知府無能,城防廢弛。」
他一字一頓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頭。
「欽差大人在此坐鎮多日,城中亂象卻愈演愈烈。」
「郭某身為江南提督,實在無法坐視不理。」
這話聽似是在解釋,實則句句都是問罪。
問她為何沒能控制住局面。
問她一個欽差,憑什麼讓金陵城陷入更大的混亂。
趙小虎握著齊眉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這張鐵牛也向前一步,護在了秦霜的身側。
秦霜抬了抬手,制止了他們的動作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直面郭淮。
「郭提督的意思是,金陵城之亂,是本官的責任?」
郭淮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還沒自己腰高的女童。
「末將不敢。」
「只是,郡主年幼,有些手段,未免太過激進。」
「查抄皇商,當街行刑,強占官倉,樁樁件件,都已超出了欽差的職權範圍。」
他聲音陡然轉厲。
「官倉乃軍需重地,沒有兵部虎符,任何人不得染指。」
「郡主如今強行占據,與謀逆何異?」
「來人!」
郭淮一聲令下。
他身後的十幾名親兵「唰」的一聲,齊齊拔刀。
森然的刀光,對準了秦霜和她身邊的幾人。
城牆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那些剛剛還在喝粥的災民,嚇得連滾帶爬地躲到遠處,驚恐地看著這一幕。
「郭提督是要對本官動武嗎?」
秦霜的聲音依舊平靜,仿佛那些對著她的刀鋒不存在。
「末將只是想請郡主交還官倉兵符,隨末將回提督府『歇息』。」
郭淮說得很慢。
「待金陵局勢平穩之後,郭某自會向聖上請罪。」
他這是要直接軟禁秦霜,奪走她的一切權力。
「你的意思是,你的話,比聖上的旨意還大?」
秦霜反問。
郭淮覺得有些可笑。
他覺得這個小女孩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。
是數千精銳的虎衛營,是整個江南的軍事力量。
「郡主,末將只認軍令。」
「在江南這一畝三分地上,兵事,我說了算。」
「是嗎?」
秦霜忽然笑了。
「巧了,本官這裡正好有一樁兵事,要請郭提督定奪。」
她對著趙小虎使了個眼色。
趙小虎立刻會意,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厚厚包裹,走上前。
他將包裹重重地放在郭淮面前的地上。
「這是什麼?」郭淮皺眉。
「郭提督打開看看,不就知道了?」秦霜說。
郭淮身旁的一名親兵上前,用刀尖挑開油布包。
裡面露出的,是十幾本冊頁泛黃的帳冊。
正是從沈家密室里抄出來的那批。
郭淮的眼光沉了沉。
「一本帳冊而已,郡主這是何意?」
「這些,是沈家與東海水賊勾結的帳冊。」
秦霜的聲音不大,卻如同一道驚雷滾過城頭。
「從景元二十一年起,沈家每年向盤踞在黑石島的水賊『鐵鯊幫』,提供至少五百石精鐵,以及大量的糧食和藥材。」
「作為回報,鐵鯊幫劫掠過往商船所得的三成,都歸沈家所有。」
郭淮的臉色,終於變了。
勾結水賊,走私違禁的鐵器,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。
「這上面,每一筆交易的時間,地點,貨物,接頭人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最近的一筆交易,就在半個月前。」
「沈家提供給他們一百套軍用手弩,而鐵鯊幫,則要幫他們解決掉一艘從京城來的官船。」
秦霜的目光,緊緊鎖定郭淮。
「郭提督,你治下的江南水師,放任水賊做大,劫掠官船,意圖謀害朝廷欽差。」
「如今人證物證俱在,你身為江南提督,打算如何處置?」
郭淮的呼吸變得粗重。
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些帳冊。
他知道,這東西是真的。
他更知道,這件事一旦捅出去,整個江南官場都要塌掉半邊天。
他這個提督,首當其衝,難辭其咎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城牆上,只有風聲。
秦霜從懷中,緩緩取出了那面代表著至高皇權的欽差金牌。
金牌在日光下,發出刺眼的光芒。
「郭提督。」
秦霜舉著金牌,一步步逼近他。
「現在,本官以欽差之名,命你即刻發兵,剿滅黑石島水賊,追回被劫財物。」
「你,接還是不接?」
郭淮的額角,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他看著那塊金牌,又看了看秦霜那雙不含任何雜質,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他知道,他敗了。
敗得一塌糊塗。
在這個六歲的女童面前,他所有的氣勢,所有的算計,都成了一個笑話。
他以為自己是來問罪的獵人。
卻不想,自己早已掉進了對方挖好的陷阱。
郭淮緩緩吸了一口氣。
他對著身後的親兵,揮了揮手。
「收刀。」
十幾名親兵雖然不解,但還是立刻收刀入鞘。
然後,郭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動作。
他單膝跪地,垂下了他高傲的頭顱。
他伸出雙手,準備恭敬地接過那面金牌。
「末將,郭淮,接令!」
他的聲音沙啞,充滿了不甘,卻又不得不屈服。
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間,秦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虎口上。
那裡的皮膚異常粗糙,有一層極厚的老繭。
那不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槍留下的繭。
形狀很奇怪,像是常年使用某種不規則的奇門兵刃。
秦霜心中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她將金牌放在他的手上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剿賊之事,本官會親眼看著。」
「希望郭提督,不要讓本官失望,更不要讓聖上失望。」
郭淮站起身,緊緊攥著那塊滾燙的金牌,一言不發。
他對著秦霜,深深地行了一個軍禮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城牆。
虎衛營的黑色鐵流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他們沒有進城,而是調轉馬頭,朝著東邊的水師大營方向疾馳而去。
城牆上的危機,就此化解。
張鐵牛和趙小虎都鬆了一口氣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。
剛才那一瞬間,他們真的以為要血濺當場。
「姐,你太厲害了!」
趙小虎滿臉崇拜地看著秦霜。
「那姓郭的剛才那氣勢,差點嚇死我。沒想到被你幾句話就給收拾得服服帖帖。」
秦霜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郭淮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這個郭淮,城府極深,絕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。
他今天雖然被逼退,但絕不代表他會就此罷休。
就在這時,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,快步跑了過來。
他湊到趙小虎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趙小虎的臉色,瞬間變得古怪起來。
他揮退斥候,走到秦霜身邊,壓低了聲音。
「姐,出事了。」
「我派去盯著城裡各處動靜的人剛剛來報。」
「他們在郭淮位於城南的私宅里,看到了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秦霜問。
趙小虎的表情十分凝重。
「就是我們剛到金陵碼頭時,在迎接的人群里,那個一直盯著你看的青衣文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