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將金陵城籠罩。
官倉的臨時營帳內，燈火通明。
秦霜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地圖鋪陳開來，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位置。
帳內只有她和趙小虎兩人。
「姐，我的人親眼看到，那個青衣文士進了郭淮在城南的私宅，就再沒出來過。」
趙小虎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神色凝重。
「那宅子守衛森嚴，巡邏的都是虎衛營的老兵，比府衙的府兵強了不止一個檔次。」
秦霜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標註為「郭宅」的紅圈上，輕輕敲擊著。
郭淮。
青衣文士。
這兩個人攪和在一起，絕不會是什麼好事。
白日裡在城牆上，郭淮被迫接令，那份不甘與隱忍，秦霜看得清清楚楚。
此人野心勃勃，城府極深。
他絕不會因為一次挫敗就善罷甘休。
而那個青衣文士，從金陵碼頭的第一眼，秦霜就察覺到了對方身上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惡意。
「我要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。」
秦霜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小虎，你親自去。」
趙小虎精神一振，立刻單膝跪地。
「末將領命！」
「我不要你動手，也不要你驚動任何人。」秦霜看著他，一字一頓地交代。
「我只要你去看，去聽。」
「查清楚那個文士的底細，弄明白他和郭淮的圖謀。」
「記住，你的命，比任何情報都重要。一旦有危險，立刻撤退。」
趙小虎心中一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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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姐，你放心。」
他站起身，眼底閃過一絲興奮與決然。
「我手下有幾個弟兄，都是北境過來的，擅長潛行匿跡。就算是龍潭虎穴，我們也能進去瞧個究竟。」
秦霜點了點頭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，遞給他。
「這裡面是斂息散，能暫時隱去身上的氣味。帶上它。」
趙小虎鄭重地接過瓷瓶，揣入懷中。
他對著秦霜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，轉身掀開帳簾，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帳內，只剩下秦霜一人。
她看著桌上跳躍的燭火，眼神幽深。
郭淮，你最好不要讓她失望。
子時。
萬籟俱寂。
城南，一座外表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宅院外牆下，幾道黑影如鬼魅般貼著陰影移動。
為首的正是趙小虎。
他與另外三名身手最矯健的死士，已經在此地觀察了近一個時辰。
宅院的圍牆很高，上面布滿了碎瓷片。
院內的巡邏隊每隔一炷香便會經過一次，腳步整齊，紀律嚴明。
趙小虎打了個手勢。
一名死士從背後解下一副特製的飛爪，看準巡邏隊剛走過的空隙，手腕一抖，飛爪無聲無息地搭上了牆頭。
他拽了拽繩索，確認穩固後，像一隻壁虎，飛快地攀援而上。
很快，牆頭垂下另一根繩索。
趙小虎和剩下的兩人依次攀上。
院內布局簡單，卻處處透著詭異。
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石子，人一踩上去，就會發出聲音。
月光下，幾條不起眼的黑色絲線，繃在假山與廊柱之間，稍不留神就會觸發。
趙小虎做了一個「止步」的手勢。
他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，屈指一彈。
石子精準地落在前方三步遠的一片白石地上。
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彈動聲響起。
趙小虎旁邊的假山石縫裡，瞬間彈出幾根烏黑髮亮的鋼針，射入對面的泥土中，悄無聲息。
幾人背後都冒出一層冷汗。
若非足夠謹慎，此刻他們已經成了屍體。
他們避開那些白石地，沿著廊下的陰影，一點點向著宅院深處唯一亮著燈的書房摸去。
書房的門窗緊閉，連一絲縫隙都沒有。
趙小虎繞到書房背後，借著牆角的樹影，身手敏捷地攀上了屋頂。
他像一隻狸貓，伏在屋脊上，小心翼翼地揭開一片瓦。
裡面的聲音，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。
是兩個人。
一個是郭淮那渾厚的聲音，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。
「那個小丫頭片子，比我想像的還要棘手。用剿滅水賊的軍令把我調離金陵，這一手玩得漂亮。我的水師一旦出動，城防就空了。」
另一個聲音，溫文爾雅，卻透著一股陰柔。
「提督何必心急。棋盤已經布下，急於一時，反而容易出錯。」
「她再厲害，也只是個六歲的孩子，帶著一群烏合之眾。只要提督徹底掌控了江南的軍權，一個欽差，又能掀起什麼風浪？」
正是那個青衣文士。
郭淮冷哼一聲：「說得輕巧。官倉如今在她手裡，城裡還有不少念著秦家舊情的老兵。想徹底掌控，談何容易。」
青衣文士輕笑起來。
「忠誠是最不可靠的東西。」
「我白蓮道有的是辦法，讓不聽話的人變得聽話。」
「提督忘了，我如今已是道中的師香主，手下信眾遍布江南三千里。」
白蓮道！師香主！
屋頂上的趙小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那不是前朝就被剿滅的邪教餘孽嗎？
他們竟然死灰復燃，還和郭淮這樣的封疆大吏勾結在了一起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官場爭鬥，這是謀逆！
只聽郭淮的聲音沉了下去：「你們的圖謀太大，我不想被牽扯進不必要的麻煩里。京城那邊……」
「提督多慮了。」青衣文士打斷他。
「朝堂之上，自有人會替我們周旋。何況……」
文士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神秘與得意。
「京城那位，已經動身南下了。」
「他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等他到了江南，提督的大業早已完成。屆時，整個江南，便是你我的天下。」
京城那位？
是誰？
趙小虎還想再聽，裡面卻沒了聲音。
似乎是談話結束，兩人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趙小虎知道，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他小心地將瓦片蓋回原處，對著下方的弟兄們打了個撤退的手勢。
四人原路返回，動作比來時更快。
他們悄無聲息地翻過一道月亮門，距離外牆只有十幾步之遙。
勝利在望。
趙小虎最後一個落地，腳下踩到了庭院裡的一截枯枝。
「啪！」
一聲清脆的折斷聲，在萬籟俱寂的夜裡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，廊檐下掛著的一串不起眼的銅鈴，被他帶起的風拂動，發出了一連串「叮鈴鈴」的輕響。
「誰在那裡！」
書房的門猛地被踹開。
郭淮手持一把雪亮的長刀沖了出來，眼中殺意迸發。
「有刺客！」
「封鎖院子！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！」
宅院內所有的燈火瞬間被點亮。
無數手持兵刃的死士從各個角落裡涌了出來，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。
暴露了！
趙小虎心中一沉。
「撤！」
他低吼一聲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提著刀就朝著最近的圍牆衝去。
另外三名死士也立刻拔出匕首，護在他身後，結成一個小的攻擊陣型，強行突圍。
「放箭！」
郭淮親自挽弓，冰冷的箭矢帶著破空聲，直取趙小虎的後心。
趙小虎聽聲辯位，身體在半空中強行一扭，堪堪避開要害。
但那支箭還是擦著他的肋下飛過，帶出一串血珠。
「追！」
郭淮扔掉長弓，抽出腰間佩刀，親自帶隊追殺。
「今天，他們必須死在這裡！」
他的身影快如鬼魅，帶著一股瘋狂的殺氣，緊緊咬在趙小虎等人身後，衝出了宅院，消失在金陵城幽深黑暗的街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