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槍如林。
盾牌在前。
虎衛營的士兵組成密不透風的鐵壁,將整個府衙正堂圍死。
沉重的腳步聲,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上。
那些金陵本地的官員,早已嚇得腿軟,癱倒在地。
沈清音將秦霜護在身後,臉色蒼白如紙。
唯有趙小虎和那三十名北境老兵,雖然也個個帶傷,卻依然站得筆直,將秦霜護在最中心。
郭淮站在台階之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看著那個被圍在中央,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小女孩。
他的臉上,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得意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懂什麼權謀。
一場精心策劃的驗屍,又如何?
在絕對的武力面前,所有的巧計,都只是徒勞。
「拿下。」
郭淮再次下令。
長槍與盾牌組成的鐵牆,又向前推進了一步。
包圍圈不斷收縮。
空氣凝固。
就在這時,郭淮又舉起了手。
「火槍隊,上前。」
他冰冷的聲音,如同死神的宣判。
人群發出一陣倒吸氣的聲音。
圍在最外層的虎衛營士兵向兩側分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一隊約五十人的士兵,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進來。
他們身上穿著與其他士兵不同的號服,手中端著一種黑沉沉的長管火器。
虎衛營火槍隊,是郭淮壓箱底的王牌,輕易不動用。
五十名火槍手迅速在正堂前列成三排。
第一排的士兵半跪在地,將火槍的支架插在地上。
第二排與第三排的士兵,則將火槍平端在胸前。
「舉槍。」
一名隊官發出指令。
「咔嚓。」
整齊劃一的機括聲響起。
五十支黑洞洞的槍口,對準了包圍圈中心的秦霜等人。
只要郭淮一聲令下,他們就會被打成篩子。
所有人都絕望了。
郭淮很滿意,他要的就是這種讓人無法呼吸的絕望,讓所有人都知道,在江南誰才是天。
「秦霜。」
他念著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嘗一道美味。
「本提督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」
「交出金牌,束手就擒。」
「否則,下一刻,你和你身後這些人,都將屍骨無存。」
秦霜從沈清音身後走了出來。
她的小臉上,沒有恐懼,沒有絕望,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。
她很平靜。
她看著郭淮,忽然開口。
「郭提督,你可知,京城兵仗局,最近新研製了一種器械?」
郭淮一愣。
他不知道秦霜在這種時候,說這個是什麼意思。
是想拖延時間?
可笑。
秦霜沒有等他回答。
她只是對著身後的趙小虎和老兵們,發出了一個簡短的指令。
「換甲。」
話音未落,秦霜的雙手在寬大的袖口中一抹。
數十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物件,憑空出現在她腳邊的地面上。
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護具。
它並非金屬,也不是皮革,像是由某種厚實的織物層層疊加縫製而成,表面光滑,前胸與後背的位置,似乎還嵌有某種極薄的金屬板。
趙小虎等人沒有任何遲疑。
他們以最快的速度,將身上原本的皮甲脫下,將這種新型的黑色護具套在身上。
這護具很輕便,穿戴也極為方便,幾個呼吸間,三十多人便已全部換裝完畢。
郭淮看著這一幕,眉頭緊鎖。
他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。
但他想不通,幾件奇怪的護具,能改變什麼?
難道還能擋得住火槍的鉛彈?
「故弄玄虛。」
郭淮失去了最後的耐心。
他的手,高高舉起,即將揮下。
「開……」
他最後一個「火」字,還卡在喉嚨里。
秦霜動了。
她再次從袖中取出了幾樣東西。
那是幾個拳頭大小,黑不溜秋的陶土罐子。
她看也沒看,直接將那幾個罐子朝著四周的地面,猛地擲了出去。
「啪!啪!啪!」
陶罐碎裂。
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白色濃煙,從罐中轟然炸開。
那煙霧擴散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只是一瞬間。
整個府衙正堂,連同外面的院子,都被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徹底籠罩。
「咳咳!咳咳咳!」
「什麼東西!」
「我的眼睛!」
官員、百姓、虎衛營的士兵,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嗆得涕淚橫流,劇烈咳嗽。
視線被完全剝奪,方向感瞬間喪失。
整個場面亂成了一鍋粥。
郭淮也猝不及防,被濃煙嗆得連連後退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他只聽到周圍全是自己部下的驚呼和慘叫。
「穩住!不要亂!」
郭淮拔出佩刀,大聲嘶吼。
「火槍隊!自由射擊!殺了他們!」
然而,他的命令,在這一片混亂中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那些火槍手連敵人在哪都看不見,槍口胡亂擺動,根本不敢隨意開火,生怕傷到自己人。
濃煙之中。
趙小虎和那三十名北境老兵,卻像魚兒回到了水裡。
他們幾乎在濃煙爆開的同一時間,就屏住了呼吸。
這煙霧彈,他們在北境時,就跟著郡主演練過無數次。
他們閉著眼睛,都能在煙霧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和敵人的方向。
「動手!」
趙小虎發出一聲低吼。
三十道黑色的影子,在濃煙的掩護下,如幽靈般散開。
他們的目標不是那些普通的士兵。
而是唯一的獵物。
郭淮。
郭淮揮舞著佩刀,緊張地護住周身。
他能感覺到,有東西在靠近。
他聽到了煙霧中傳來的,極其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。
是從四面八方。
他猛地轉身,朝著一個方向狠狠劈出一刀。
刀鋒劃破空氣,卻砍了個空。
而另一邊,一道風聲襲向他的後心。
郭淮身經百戰,反應極快,身體強行一扭,避開了要害。
但他的手臂上,還是被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不等他反擊,又一柄兵刃從另一個刁鑽的角度刺來。
他疲於奔命,身上很快又添了幾道傷口。
這些人,配合得太默契了。
他們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捕獵的狼,不斷消耗著他的體力,等待著他露出破綻的那一刻。
「滾出來!」
郭淮狀若瘋虎,瘋狂地揮舞著長刀。
刀風呼嘯,卻始終碰不到敵人的一片衣角。
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戲耍的傻子。
就在他心神激盪,氣息出現一絲紊亂的瞬間。
一張大網,從天而降。
那網由不知名的繩索織成,堅韌無比,瞬間將他從頭到腳罩住。
郭淮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數名老兵一擁而上,用身體死死地將他壓住。
「拿下。」
一道清冷的聲音,在郭淮的耳邊響起。
濃煙,開始緩緩散去。
視線逐漸清晰。
府衙正堂內,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,都在痛苦地呻吟。
而郭淮,則被一張大網捆得像個粽子,被幾名老兵死死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秦霜就站在他的面前。
郭淮死死地盯著她,眼中滿是血絲和不甘。
他敗了。
敗得如此徹底,如此屈辱。
他忽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,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,竟硬生生掙脫了半邊身子。
他那隻沒有被壓住的右手,依然死死地握著那柄佩刀,朝著離他最近的秦霜,奮力刺去。
他要在臨死前,拉著這個小女孩一起下地獄。
這一下兔起鶻落,快到極致。
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。
秦霜卻動都未動。
一道寒光閃過。
是她手中的匕首。
「噗嗤。」
一聲輕響。
郭淮的右臂手腕處,鮮血噴涌。
他那隻握著佩刀的手,齊腕而斷,掉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。
劇痛襲來。
郭淮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嚎。
秦霜俯下身,面無表情地從他腰間,解下了那枚代表著江南兵權的提督兵符。
她將兵符握在手中。
冰冷,沉重。
郭淮趴在地上,看著自己那隻斷手,又看看那個手持兵符的女童,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怨毒。
「你們秦家!」
他嘶吼著,聲音裡帶著血。
「你們秦家遲早會遭到反噬!」
秦霜沒有理會他的咒罵。
她只是轉身,舉起了手中的兵符。
所有虎衛營的士兵,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,不知所措。
提督被擒,兵符易主。
他們該聽誰的?
混亂的院子角落裡。
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青衣文士,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霜和郭淮身上時,悄悄地後退。
他像一條滑溜的泥鰍,從混亂的人群中擠了出去,閃身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。
他沒有絲毫停留,一路飛奔,直奔城外的碼頭。
他躍上一艘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烏篷小船。
「去姑蘇。」
他對船夫說。
小船立刻解開纜繩,劃入江心,朝著東南方向,迅速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