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知府暴斃的消息,像一場毫無徵兆的瘟疫,在天亮時分傳遍了全城。
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。
中毒而亡。
消息傳回官倉,趙小虎正被沈清音按在床上換藥,聞言猛地坐起,扯到傷口,臉色煞白。
「他娘的!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在郭淮追殺我失敗之後死?這是衝著我們來的!」
秦霜站在窗邊,看著遠處知府衙門的方向,沒有說話。
有人等不及要掀桌子了。
「備車,去府衙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霜兒,你不能去!」沈清音拉住她,「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你乾的,你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?」
「正因為如此,我才必須去。他們想把髒水潑過來,也要看我接不接。」
知府衙門外,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黑壓壓的虎衛營士兵,將整個府衙前後門都封鎖了。
郭淮一身戎裝,按著腰間的佩刀,站在府衙正堂的台階上。
他的面前,跪著知府衙門的一眾屬官和家眷,個個面如土色。
周圍是聞訊趕來的金陵大小官員,以及一些膽大的百姓。
「知府大人勤於政務,昨夜還在書房批閱公文,今日便慘遭毒手。」
郭淮的聲音洪亮,傳遍了整個前院。
「本提督昨夜追查刺客,發現那伙賊人竟與欽差的人有所牽連。今日知府大人便離奇身亡,此事,難道只是巧合嗎?」
他的目光如刀,掃過人群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剛剛抵達的秦霜一行人。
議論聲四起,有人提起知府圍城時與欽差勢同水火,越看越像報復行兇。
郭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他要借輿論把秦霜釘死在兇手的位置上。
一個六歲的丫頭,就算有些小聰明,在真正的權謀面前又能如何?
「郭提督這是在審案?」
秦霜走上台階,站在郭淮面前。
她身後跟著沈清音和趙小虎。
「知府大人死得蹊蹺,本提督身為江南最高武官,有責任查明真相。」郭淮義正辭嚴。
「不知郡主,對知府大人的死,有何看法?」
他這是在逼問。
「本官沒什麼看法。」秦霜回答。
「本官只想看看,他是怎麼死的。」
「放肆!」郭淮身後的一名副將厲聲喝道,「現場已被封鎖,任何人不得靠近!」
郭淮抬手,制止了副將。
他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。
「既然郡主想看,本提督自然不會阻攔。請吧。」
他料定秦霜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能懂什麼?
他就是要讓她進去,再讓她一無所獲地出來。
到那時,她的嫌疑只會更大。
秦霜帶著沈清音,走進了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書房。
書房不大,陳設簡單。
知府的屍體就趴在書案上,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門窗都是從內閂上的,沒有絲毫被撬動的痕跡。
房間裡很整潔,不像發生過打鬥。
郭淮派來看守現場的士兵,站在門口,監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。
「霜兒,這……」沈清音看著這場景,心裡有些發毛。
秦霜卻很鎮定,走到書案前細細打量。
「沈姐姐,你看他的手指和嘴唇。」
知府的指甲泛著詭異藍黑,嘴唇則是深紫,是典型的中毒跡象。
秦霜先探了探屍體下方的空氣,沒有餘溫;又抬起他的手臂,已僵硬得無法自然垂落,下頜關節也難活動。
「屍僵已現,死亡時間至少在六個時辰以上。」
她看向門口的士兵。
「屍體是何時發現的?」
士兵一愣:「是卯時一刻,他夫人來送早飯,敲門不應,撞開門才發現的。」
卯時一刻往前推至少六個時辰,正是昨夜子時左右。
這個時間點一出,沈清音的眼睛亮了。
昨夜子時,她們正在長街之上,與郭淮的死士血戰。
她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。
秦霜又走到窗邊,仔細檢查了窗戶的插銷。
插銷完好,木頭上有厚厚的一層灰塵,沒有被擦拭過的痕跡。
門閂也是一樣。
這是一個密室。
秦霜走回書案旁。
「郭提督,可以進來了嗎?」她對著門外喊道。
郭淮帶著一群官員走了進來。
他想看看秦霜到底在故弄什麼玄虛。
「郡主可有發現?」他明知故問。
「當然。」
秦霜指著屍體。
「第一,死者死亡時間,為昨夜子時。那個時候,我與我的人,正在城西長街,與郭提督派來的刺客交手。這一點,想必提督比我更清楚。」
郭淮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秦霜沒理會他,繼續說。
「第二,門窗皆由內鎖死,無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。兇手是知府自己放進來的,還是他親手鎖的門,必是他極為信任、毫無防備的盟友。」
秦霜的話,讓原本懷疑她的目光開始動搖。
是啊,欽差是知府的死對頭,知府怎會半夜請她進書房,還自鎖房門?
郭淮沉了臉。
「一派胡言!僅憑几點僵硬程度就敢斷定死亡時間?黃口小兒,也敢妄談仵作之事!」
「是不是妄談,讓他的人來說。」
秦霜看向沈清音。
沈清音點了點頭,她走上前,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,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藥粉。
她先俯身聞了聞屍體口鼻殘留的氣味,又翻開眼皮看瞳孔,最後用棉簽蘸取死者嘴角涎液,滴在特殊試紙上。
試紙瞬間變成深黑。
「是『三步倒』。」
沈清音站起身,語氣肯定。
「苗疆的一種奇毒,無色無味,入喉即死。毒素會瞬間破壞心脈,導致人迅速斃命,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掙扎。」
「這也就是為什麼,書房裡會如此整潔。」
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。
郭淮的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果然,沈清音接下來說的話,讓他如墜冰窟。
「這種毒,我見過。」沈清音的目光直直射向郭淮。
「昨夜追殺我們的刺客,兵刃上所淬的劇毒,正是此物。江上鑿沉官船的水鬼,也與此同源。」
全場譁然。
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。
刺客、水鬼、毒殺知府的兇手,用的是同一種苗疆奇毒,他們是一夥的。
知府是被他的盟友滅了口。
而一直想把兇案引向秦霜的郭淮,嫌疑反而落到了他自己頭上。
他追查的刺客,用的就是這種毒,他說不清楚了。
他精心布置的局,被這六歲女童和她的女醫官三言兩語撕個粉碎,自己也成了頭號嫌疑人。
秦霜沒有再看他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知府緊緊攥著的右拳上。
那拳頭握得很死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「他手裡,好像有東西。」
秦霜伸出手,想要掰開那僵硬的拳頭。
費了很大的力氣,才一根根地將手指掰開。
知府的掌心,已經被他自己的指甲摳得血肉模糊。
而在那一片血肉之中,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。
一顆珍珠。
那是一顆圓潤光潔的白色珍珠,約有小指指甲蓋大小。
上面沾染著知府掌心的鮮血,顯得格外妖異。
秦霜將那顆帶血的珍珠撿起,用手帕包好。
這是知府臨死前留下的最後線索,她不知代表什麼,卻知它極重要。
郭淮看著那顆珍珠,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知道,不能再讓秦霜查下去了。
再查下去,所有的事情都將敗露。
他心中瞬間湧起一股瘋狂的殺意。
文斗不行,就武鬥,乾脆徹底掀翻棋盤。
「一派胡言!」
郭淮突然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暴喝,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。
「什麼苗疆奇毒,什麼盟友滅口,全都是你為了脫罪編造的謊言!」
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,刀尖直指秦霜。
「金陵城之亂,皆因你而起!你手持一塊來歷不明的金牌,在此興風作浪,屠戮皇商,強占官倉,如今又害死朝廷命官!」
「本提督嚴重懷疑,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欽差!」
「你就是北境派來,意圖攪亂我江南的奸細!」
「虎衛營聽令!」
郭淮的聲音,如同冬日的寒冰。
「此女乃假冒欽差的亂黨!給本提督拿下!」
「反抗者,格殺勿論!」
一聲令下,原本封鎖府衙的虎衛營士兵,瞬間變了陣型。
他們舉起手中的長槍與盾牌,從四面八方,朝著正堂中央的秦霜等人,步步緊逼。
一場血腥的混戰,一觸即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