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的城門敞開著。
裡面是紅綢與燈籠。
喧天的鑼鼓聲隔著江面傳來,透著一股極不真實的喜慶。
趙小虎站在秦霜身後,感到一陣費解。
「姐,這王家唱的是哪一出?」
「唱戲,總得有觀眾。」
秦霜的目光越過那片虛假的繁華,看向城池深處。
「傳令,大軍登陸,按陣列推進。虎衛營在前,弓弩手準備。」
旗艦靠岸。
秦霜翻身跨上戰馬,第一個踏上了姑蘇的土地。
三十名北境老兵緊隨其後,組成一個鋒利的箭頭。
大軍的鐵甲洪流,無聲地湧入這座張燈結彩的城池。
城門口,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,帶著數百名頭戴方巾的姑蘇名士,早已等候在此。
正是王家家主,王寬。
他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錦袍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看到秦霜的軍隊,他沒有一絲驚慌。
他率眾深深一揖。
「姑蘇王氏,率闔城士紳,恭迎欽差郡主駕臨。」
聲音洪亮,儀態周全,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尊貴的客人。
他直起身,微笑著看向馬上的秦霜。
「郡主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城內已備下香車軟轎,還請郡主移步,容我等一盡地主之誼。」
他身後的一眾名士也隨聲附和。
「請郡主下馬登車,全我姑蘇禮數。」
「是啊,郡主乃千金之軀,怎可鞍馬勞頓。」
他們將「禮數」二字咬得很重。
這是他們設下的第一個圈套。
只要秦霜下了馬,坐上他們的車,就等於接受了他們的安排,接下來的節奏,便會落入他們的掌控之中。
秦霜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坐在馬上,看著王寬。
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,卻讓王寬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片刻之後。
秦霜動了。
她沒有下馬。
她雙腿輕輕一夾馬腹。
戰馬長嘶一聲,邁開四蹄,徑直從王寬和他身邊的名士們面前穿了過去。
王寬只覺得一陣疾風撲面而來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,才堪堪避開馬頭。
等他回過神時,秦霜已經帶著她那三十名親兵,朝著城內主街長驅直入。
王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身後的一眾名士,個個面露錯愕與憤慨。
「豈有此理!」
「目中無人!」
「此乃蠻橫之舉,毫無禮法可言!」
王寬的臉色鐵青,他沒想到秦霜竟會用如此粗暴的方式,直接撕破了他精心布置的「禮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緩緩逼近的鐵甲大軍,只能咬著牙,帶著人快步跟了上去。
秦霜騎著馬,一路暢通無阻。
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被清空,只剩下空蕩蕩的商鋪和隨風飄搖的紅燈籠。
她的目的地很明確。
王家府邸。
當她抵達那座氣派非凡的府邸門前時,王家的大門同樣敞開著。
她沒有停下。
戰馬的鐵蹄踏過高高的門檻,徑直闖入了王家的正堂。
正堂之內,早已坐滿了人。
全是江南地界有頭有臉的清流名宿。
他們個個正襟危坐,神情肅穆,將整個正堂擠得水泄不通。
看到秦霜騎馬而入,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與怒斥。
一名坐在最前排,白髮蒼蒼的老者猛地站起,用拐杖重重一頓地面。
「放肆!」
「王家正堂乃議事之所,豈容爾在此縱馬!」
他德高望重,是江南士林領袖,一開口,便帶著一股審判的意味。
立刻有人跟著附和。
「郡主雖有皇命在身,亦不可廢棄人倫禮法。速速下馬,向王老家主賠罪!」
又有一名中年文士站了出來,痛心疾首。
「郡主年幼,或不知兵戈一起,生靈塗炭。姑蘇乃文華之地,何辜遭此兵禍?還請郡主慈悲為懷,退兵城外,莫要讓我江南百姓流離失所。」
一人一句,此起彼伏。
他們的話語裡,充滿了「禮法」、「孝道」、「人倫」、「蒼生」。
他們要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道德枷鎖,將秦霜捆死在這裡。
逼她退兵,逼她給王家留足體面。
遲一步趕到的王寬,看到這一幕,心中又安定下來。
他就不信,一個六歲的女娃,能頂得住整個江南士林的口誅筆伐。
秦霜終于勒住了馬。
她端坐在馬背上,環視著滿堂義憤填膺的「賢達」。
她靜靜地聽著,直到堂內的聲音漸漸平息。
然後,她開口了。
「說完了?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「你們說禮法,那本官,就跟你們說說大燕的律法。」
她的聲音陡然轉冷。
「《大燕律·兵甲篇》第三條,凡私藏甲冑、連弩等軍國重器者,以謀逆論處。」
「本官聽說,王家效仿前朝,私設一座八角塔,裡面藏盡天下奇珍。不知,可敢讓本官的將士進去搜一搜,看看除了奇珍,還有沒有別的東西?」
此言一出,王寬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堂內一些知情者的臉色也變了。
秦霜沒有停頓。
「《大燕律·戶律篇》第七條,凡遇災年,囤積糧米,操控市價,致使餓殍遍地者,抄沒家產,全族流放三千里。」
「金陵饑荒,餓死者數以萬計。而姑蘇的糧倉,卻滿得快要溢出來。王家作為江南第一糧商,敢說自己手上沒有沾染百姓的血嗎?」
這番話,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眾人心口。
那些剛才還在高談闊論「蒼生」的名士,此刻臉色煞白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秦霜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王寬的身上。
「《大燕律·軍法篇》第一條,宗室藩王、世家門閥,豢養私兵不得逾制。無朝廷兵部勘合,私自蓄養部曲五百人以上者,視為謀反,當誅九族。」
「王家主,你府上的護衛家丁,似乎不止五百人吧?你囤積的那些糧食與軍械,又是準備給誰用的?是給從金陵逃來的白蓮教妖人,還是給你自己?」
字字誅心。
秦霜的每一句話,都引自《大燕律》。
每一條,都是足以讓王家萬劫不復的死罪。
她根本不與他們辯論虛無縹緲的「禮法」與「道德」。
她只用大燕朝最鋒利的刀,一條一條地,割在王家的咽喉上。
整個正堂,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響。
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江南名士們,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,啞口無言。
他們看著馬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,心中只剩下恐懼。
這不是辯論。
這是單方面的碾壓。
在正堂角落裡,一名錦衣青年沒有看秦霜,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秦霜馬鞍旁掛著的一具手弩吸引了。
那是軍中制式的連弩。
青年的眼中,閃動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。
他正是王家四公子,王珩。
眼看大勢已去,王寬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。
他臉上的驚慌與憤恨瞬間褪去,換上了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。
他忽然撫掌。
「郡主明察秋毫,字字珠璣,老夫佩服。」
他仿佛完全忘了剛才的對峙,對著秦霜深深一躬。
「王家世代忠良,豈會行此不法之事。郡主所言,皆是宵小污衊。」
「不過,為了向郡主自證清白,也為了助郡主肅清江南亂象,老夫這裡,倒是有一樣東西,要獻給郡主。」
他拍了拍手。
一名管家立刻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,恭敬地呈了上來。
王寬親自打開盒子。
裡面,是一本厚厚的名冊。
「這是魏淵那個奸賊,在江南任上時,收受的所有賄賂總帳。」
王寬微笑著,將那本名冊高高舉起,送到秦霜面前。
「今日,老夫便將此物獻於郡主,以表我王家忠君愛國之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