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的盒子打開。
一本厚重的名冊,靜靜躺在其中。
王寬臉上掛著溫和的笑,雙手將其捧起,姿態恭敬,仿佛獻上的是一片赤膽忠心。
「郡主明鑑,此乃魏淵在江南貪贓枉法之鐵證。王家願以此,助郡主肅清吏治。」
他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正堂里迴響。
那些方才還義憤填膺的江南名士,此刻都沉默了。
他們看著那本帳冊,神色複雜。
有人覺得王寬這是棄車保帥,有人覺得他是真心歸順。
但更多的人,是在恐懼。
他們不知道,這本帳冊里,有沒有自己的名字。
趙小虎上前,從王寬手中接過盒子,轉身呈給秦霜。
秦霜依舊端坐馬上。
她沒有立刻去接,只是看著王寬。
這個老人的臉上,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。
仿佛他獻出的,真的是一份足以撼動江南官場的大禮,而不是一場走投無路後的賭博。
秦霜終於有了動作。
她翻身下馬。
這個舉動讓王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。
只要她肯接,這件事就有了轉圜的餘地。
秦霜接過那本厚重的名冊,入手沉甸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將名冊放在腿上,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。
正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。
只有紙張翻動的「嘩嘩」聲。
名冊做得極為詳盡。
某年某月某日,某地鹽運司主簿,為求升遷,送上白銀三千兩。
某年某月某日,某州布政使,為掩蓋虧空,獻上城外良田百畝。
人名,時間,地點,事由,金額。
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滴水不漏。
帳冊上羅列的名字,足有上百個。
他們遍布江南各州府,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貪腐之網。
而其中大部分人,都是王家的政敵,或是在生意上與王家有過節的人。
這看上去是一份完美的投名狀。
王家大義滅親,獻出總帳,幫助欽差剷除貪官污G。
他們不僅可以洗脫自己囤糧謀逆的嫌疑,還能借秦霜這把刀,除掉所有對手。
一箭雙鵰。
王寬站在堂下,臉上依舊掛著謙卑的笑。
他自信這本帳冊天衣無縫。
上面的每一筆記錄,都經得起推敲。
就算朝廷派人去查,也能查出蛛絲馬跡,坐實這些人的罪名。
他賭秦霜會接下這份大禮。
因為她需要一個突破口,來撬動整個江南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。
而這本帳冊,就是最好的那把錘子。
秦霜翻得很快。
她的手指划過一頁又一頁的紙張。
堂內的氣氛隨著她的動作,愈發壓抑。
突然。
秦霜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她停在了中間的一頁。
她沒有看上面的字跡,而是用指尖,輕輕捻了捻那頁紙的邊緣。
紙張的質感有些不對。
太新了。
一本記錄了數年之久的帳冊,就算保存得再好,紙張也會因為反覆觸摸和空氣的侵蝕,變得陳舊發黃,邊緣毛糙。
但這本帳冊的紙,從頭到尾,都帶著一種統一的、嶄新的質感。
墨跡也一樣。
雖然刻意模仿了不同時期、不同人書寫的筆跡,但所有墨跡的乾濕度和滲透度都太過一致。
就像是……在很短的時間內,被同一個人或同一批人,集中書寫完成的。
秦霜抬起頭。
她沒有看王寬。
她看向滿堂的賓客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。
「本官奉皇命巡查,為防有人偽造文書,身上帶了宮中秘制的驗紙藥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驗紙藥?
那是什麼東西?
王寬臉上的笑容,第一次出現了僵硬。
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。
秦霜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還有一個鴿子蛋大小、通體烏黑的石頭。
「來人。」
「關門,熄燭。」
趙小虎立刻領會,他帶著幾名老兵,迅速將正堂厚重的木門一扇扇關上。
窗戶也被封死。
堂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剩下幾支燃燒的燭台,發出微弱的光。
在眾人的驚疑聲中,老兵們上前,將那些燭火也一一吹滅。
伸手不見五指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人的恐懼和不安。
他們只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聲。
「郡主,您這是何意?」王寬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無人應答。
黑暗中。
秦霜拔開瓷瓶的塞子,將一滴透明的液體,滴在攤開的名冊紙頁上。
隨後,她舉起了那塊烏黑的石頭。
她將內力注入其中。
奇蹟發生了。
那塊黑色的石頭,竟然發出了一道幽藍色的光芒。
光芒不亮,卻足以照亮她面前的一方小天地。
當那道幽藍色的光,照射在被液體浸濕的紙頁上時。
那個濕點,瞬間爆發出一種極為刺眼的、亮白色的螢光。
那光芒在黑暗中如此醒目,就像黑夜裡的一顆鬼火,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心裡發毛。
「這是什麼……」
「天啊,紙在發光!」
人群中響起壓抑的驚呼。
秦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冰冷而清晰。
「宮中秘制的驗紙藥,遇百年陳紙則色暗,遇十年舊紙則色黃。」
她的聲音頓了頓。
「唯有使用新法漂煉、一年之內製成的新紙,才會發出如此明亮的白光。」
一句話。
如同驚雷,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開。
新紙!
這意味著,這本所謂的記錄了數年之久的貪腐總帳,是假的。
是最近才偽造出來的!
「開門!」
秦霜下令。
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。
刺眼的陽光湧入黑暗的正堂,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。
等他們適應光線後,再看向秦霜時,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。
秦霜站起身。
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她拎起那本厚重的假帳,一步一步,走到面如死灰的王寬面前。
王寬身體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耗費無數心血偽造的「天衣無縫」的帳冊,竟會被人用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,當場戳穿。
「王家主。」
秦霜開口,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你好大的膽子。」
「一本假帳,就想換你王家滿門的性命?」
「一本假帳,就想借本官的刀,去殺光你的政敵?」
她舉起手中的名冊。
「你當本官,是你手裡的刀,還是和你一樣的蠢貨?」
話音未落。
秦霜猛地揚手。
那本用紫檀木做封皮,分量十足的名冊,帶著風聲,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王寬的臉上。
「啪!」
一聲悶響。
王寬慘叫一聲,被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,鼻血長流,踉蹌著向後倒去。
他身後的幾名名士慌忙將他扶住。
整個正堂,死一般的安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傻了。
誰也想不到,這個六歲的女童,竟會用如此粗暴、如此羞辱人的方式,來宣告這場智斗的結局。
王寬捂著血流不止的臉,看著散落一地的紙頁,眼中只剩下怨毒與絕望。
秦霜看都沒再看他一眼。
她轉身,對著趙小虎下令。
「傳本官軍令。」
「虎衛營即刻封鎖王家府邸,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!」
她的聲音,傳遍了府邸內外。
「斷絕王府內所有水源、糧草供應!」
「告訴王家所有人。」
秦霜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出鞘的利刃。
「一日不交出真帳,全府斷水斷糧!」
她要用王家對待金陵百姓的方式,來回報他們。
命令下達。
早已在府外待命的虎衛營士兵,如潮水般湧來,迅速將這座占地百畝的豪宅圍得水泄不通。
哭喊聲、求饒聲、怒罵聲,在王家府內此起彼伏。
那些方才還高談闊論的江南名士,此刻也成了瓮中之鱉,一個個面如土色。
秦霜騎上戰馬,在王家府邸外緩緩踱步,觀察著這座龐大的建築群。
她的目光,很快被後花園裡的一座建築吸引了。
那是一座八角形的高塔。
塔身古樸,共有九層。
與其他亭台樓閣不同的是,那座塔的周圍,竟有超過百名護衛在巡邏。
那些護衛個個身體精悍,太陽穴高高鼓起,顯然都是內家高手。
他們的戒備姿態,甚至比府門口的守衛還要森嚴。
秦霜記下了這座塔的位置。
夜幕降臨。
被圍困的王家府邸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遠處虎衛營士兵巡邏的腳步聲,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哭泣。
子時。
萬籟俱寂。
突然。
「啊——!」
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,劃破夜空。
聲音的來源,正是王家後花園,那座八角塔的方向。
負責在外圍監視的虎衛營哨兵,立刻警惕起來。
然而,不等他們做出反應。
「啊!」
「救命……」
又一聲慘叫響起,卻在半途戛然而止。
緊接著,是第三聲,第四聲……
慘叫聲接二連三地從八角塔周圍傳來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恐懼,更加絕望。
一名負責聯絡的士兵連滾帶爬地跑到趙小虎面前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將軍……出事了!」
「我們派去監視那座塔的弟兄,全都……全都死了!」
「怎麼死的?被偷襲了?」趙小虎一把抓住他的衣領。
「不……不是……」
士兵的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恐懼。
「他們就是……就是看著塔的方向,然後就一個個倒下去了……身上沒有傷口,什麼都沒有……就像被什麼東西,吸走了魂一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