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芒刺破地牢的黑暗,將那具蜷縮的「枯骨」照亮。
惡臭與霉味從被炸開的洞口翻湧而出,令人作嘔。
那個形如枯槁的人,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了他還活著。
趙小虎看著這一幕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。
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府邸之下,竟藏著如此陰森的人間地獄。
「把他救上來。」秦霜的聲音打破了死寂。
她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。
兩名北境老兵沒有絲毫猶豫,他們撕下衣角捂住口鼻,順著被炸斷的柵欄缺口滑了下去。
鐵鏈在牆壁里嵌得很深,無法輕易斬斷。
他們直接打碎了牆壁上的石塊,將連著鐵鏈的鐵環整個從牆體裡刨了出來。
當那個老人被抬出地牢,重新放到塔內的地面上時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太瘦了,四肢細得像是乾枯的樹枝,皮膚上布滿了污垢和潰爛的傷口。長長的頭髮和鬍鬚已經板結成塊,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。
他就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,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「去叫沈清音來。」秦霜對著一名士兵吩咐道。
「帶上她所有的藥箱。」
沈清音很快就提著幾個大小不一的藥箱趕到了。
她看到地上的老人時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氣,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鎮定下來。
她跪在老人身邊,小心翼翼地撥開他臉上的亂發,為他檢查。
「郡主,他已經油盡燈枯了。」
沈清音的聲音很凝重。
「長期飢餓,不見天日,而且中了一種慢性毒,五臟六腑都已衰敗。能活到現在,全憑一口氣吊著。」
「能救嗎?」秦霜問。
「我只能盡力一試。」
沈清音打開藥箱,取出銀針,飛快地刺入老人心脈周圍的幾處大穴,先護住他的心脈。
隨後,她又取出一粒黑色的藥丸,撬開老人的嘴,用清水給他餵了下去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開始著手清理老人身上的污垢和傷口。
隨行的士兵也取來了乾淨的衣物和溫熱的米粥。
秦霜沒有催促,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看著沈清音忙碌。
她看著趙小虎指揮士兵將塔內那些私鑄的模具、銅料、以及成堆的偽幣全部封存起來。
每一副模具,每一枚銅錢,都是王家謀逆的鐵證。
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個一直昏迷不醒的老人,喉嚨里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。
他的手指,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醒了!」一直守在旁邊的沈清音驚喜地低呼。
老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眼窩深陷,眼球因為長時間處於黑暗中,顯得渾濁不堪。
他茫然地看著周圍的火光,看著這些穿著兵甲的陌生人,眼中充滿了恐懼和困惑。
「這裡……是哪裡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,幾乎聽不清。
「這裡是姑蘇,王家府邸。」
秦霜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與他平視。
「王家已經被我控制了。你安全了。」
聽到「王家」兩個字,老人渾濁的眼中猛然爆射出一股刻骨的恨意。
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,似乎想要坐起來。
「王……王賊……」
秦霜伸出手,輕輕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為什麼會被他們關在這裡?」
老人死死地盯著秦霜,仿佛在確認她話語的真偽。
許久,他那激動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絕望的黑暗中驟然透進一縷光,讓他一時間難以承受。
「老夫……老夫章懷遠。」
他喘息著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原是……京城,造幣總局的……大匠。」
造幣局大匠!
趙小虎和周圍的士兵聽到這個名號,全都心頭一震。
大燕的造幣總局,直接隸屬於戶部,是掌管國家錢法命脈的核心機構。總局的大匠,更是國之重臣,怎麼會離奇失蹤,還被囚禁在這種地方?
「十年前,」章懷遠的聲音里充滿了血淚,「王家家主王寬,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,將我從京城秘密綁到了姑蘇。」
「他逼我……逼我為他們私鑄錢幣!」
「我一開始抵死不從,他們就……他們就當著我的面,殺了我唯一的孫子……」
老人的聲音哽咽了,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血淚。
「我沒辦法……我只能答應他們……」
「他們不止要我鑄造大燕的通寶,還要我仿造……仿造大楚的錢幣!」
這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眾人耳邊炸響。
勾結敵國大楚!
「他們用私鑄的大燕偽幣,在江南各地低價兌換真金白銀,擾亂市價,收斂了海量的財富。」
「而那些財富,又被他們用來購買糧草、兵器,甚至通過海路,資助大楚的軍隊!」
「他們鑄造的大楚錢幣,則是為了在大楚入侵之後,能迅速穩定被占領地區的經濟,讓大楚的統治更快地紮下根!」
章懷遠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話。
這是一個無比歹毒的連環計。
用偽幣掏空大燕的經濟根基,再用這些民脂民膏去資助敵人,最後引狼入室,顛覆整個國家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逆。
這是在賣國!
秦霜靜靜地聽著,小小的拳頭在袖中握緊。
她終於明白了王家所有行為的動機。
囤積糧食,不是為了發災難財,是為了軍用。
結交白蓮教,不是為了在江南作亂,是為了給大楚的軍隊當內應。
獻上那本假的貪腐名冊,是為了借她的刀剷除異己,在她拿下整個江南官場後,再將她這個欽差一併除掉,把整個江南獻給大楚。
好一個王家。
好一個世代忠良。
「傳我軍令。」
秦霜站起身,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命水師提督周顯,即刻率領所有戰船,查封王家在江南所有水路上的商鋪、船隊、貨棧、碼頭!片板不得入水,一人不許離港!」
「所有查封資產,全部收繳充公!」
命令通過傳令兵,迅速傳遍了整個姑蘇城。
被軟禁在主院的王家家主王寬,聽到親信帶回來的這個消息,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他知道,王家完了。
水路,是王家商業帝國的命脈。
秦霜這一刀,直接斬斷了王家百年的根基。
他癱坐在太師椅上,面如死灰。
八角塔內。
章懷遠在說出一切後,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
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身體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沈清音急忙再次施針,穩住他的氣息。
緩了許久,章懷遠顫抖著手,從自己破爛的內衫夾層里,摸出了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把小巧的青銅鑰匙。
鑰匙的樣式非常古老,上面布滿了銅綠,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。
「這是……這是他們存放偽幣成品的秘庫鑰匙……」
章懷
遠將鑰匙遞向秦霜。
「他們每隔一段時間,就會把這裡鑄好的偽幣運走……藏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……我只知道,那個庫房的門,用的不是尋常的鎖……」
秦霜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鑰匙。
她知道,這把鑰匙,將是找到王家所有罪證的關鍵。
就在這時,塔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。
「別動!」
「都退後!」
一個年輕男子癲狂的嘶吼聲響起。
秦霜眉頭一皺,立刻帶著趙小虎走出塔外。
只見院子裡,一名身穿錦衣的青年,正用一把鋒利的匕首,死死抵著一個女孩的脖子。
那女孩大約十歲年紀,穿著樸素的布裙,正是秦霜從金陵一路帶在身邊的柳氏之女,柳小魚。
柳小魚的臉上滿是淚水,嚇得渾身發抖,卻倔強地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挾持她的青年,正是王家四公子,王珩。
他的頭髮散亂,眼神瘋狂,布滿了血絲,顯然已經被逼到了絕境。
「秦霜!」
王珩看到了秦霜,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又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「讓你的人都把兵器放下!給我備一匹快馬,再準備一艘船!不然,我立刻就殺了她!」
鋒利的匕首,在柳小魚白皙的脖頸上,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