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樓上的對峙並未持續太久。
那名苗袍少女舉起一根慘白的骨笛,放在唇邊。
沒有樂聲,只有一陣尖銳詭異的哨音。
哨音刺破空氣,傳向四野。
蜀城牆根之下,古老的磚石縫隙里,開始傳來密密麻麻的窸窣聲。
地面仿佛活了過來。
黑色的毒蛇,斑斕的蜈蚣,拳頭大的蠍子。
無數毒物從地底、從陰溝、從城牆的每一個角落裡湧出。
它們匯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黑潮,朝著平南大軍的陣列翻湧而來。
最前排的士兵感到一陣頭皮發麻。
他們見過血流成河的戰場,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可怖的陣仗。
軍陣出現了一絲騷動。
「穩住!盾兵!結陣!」
老將張鐵牛嘶吼著下令,試圖穩住軍心。
弓箭手開始放箭,箭矢落入蟲潮,卻如同泥牛入海,毫無作用。
毒物爬過同伴的屍體,速度沒有絲毫減緩。
「爹,讓大軍後撤三十步。」
秦霜的聲音很平靜。
秦烈立刻傳達了命令,大軍整齊地向後移動。
蟲潮前方,空出了一片致命的緩衝區。
「趙小虎。」
「姐!」
「上『天火』。」
雷霆衛中,立刻有十幾人上前一步。
他們放下手中的火統,從身後輔兵手中接過一個個更為粗大的金屬管。
金屬管下方連接著皮囊,造型極為古怪。
「姐,都準備好了。」趙小虎報告。
「燒。」
秦霜只說了一個字。
十幾名雷霆衛半蹲在地,將金屬管對準了那片洶湧而來的黑色浪潮。
他們擰開閥門。
下一刻,十幾條兇猛的火龍咆哮而出。
灼熱的火舌舔過地面,瞬間將沖在最前的毒蟲蛇蟻吞噬。
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惡臭。
「滋滋」聲不絕於耳,像是無數油脂被投入烈火。
蟲潮的前鋒,在接觸火焰的瞬間就化為焦炭。
但後方的毒物悍不畏死,踩著同伴的灰燼繼續向前。
火焰卻沒有熄滅。
那是一種特殊的猛火油,落地即燃,遇水不滅。
一道不可逾越的火牆,橫亘在大軍與蟲潮之間。
原本氣勢洶洶的毒物浪潮,被這道火牆死死擋住。
無論城樓上的骨笛聲如何尖利,它們都無法再前進一步。
無數毒蟲在烈火中掙扎,扭曲,最終化為一地焦黑。
城樓上,苗袍少女的冷笑凝固了。
她看著自己精心豢養的蠱蟲大軍在烈火中化為灰燼,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與憤怒。
她吹奏骨笛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、狂亂。
城牆的陰影里,幾隻體型碩大的巨型蠍子和蜈蚣爬了出來。
它們的外殼在火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,顯然非同凡品。
它們試圖衝過火牆。
可即使是它們,在持續燃燒的猛火油麵前,也只能痛苦地翻滾,甲殼被燒得通紅,最終倒地不動。
大軍陣中,原本的恐懼早已煙消雲散。
只剩死裡逃生後的慶幸,和對秦霜更加狂熱的崇拜。
神將,總有神跡。
「張鐵牛將軍。」
「末將在!」
「率你本部三千人,從左翼佯攻,吸引城牆守軍的注意。」
「趙小虎。」
「在!」
「你帶雷霆衛五十人,從右翼突進,準備登城。」
「遵命!」
兩位將領立刻領命而去。
戰鼓聲轟然響起,張鐵牛的部隊發出震天喊殺聲,扛著雲梯衝向城牆左側。
叛軍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,箭矢如雨點般落下。
秦霜在一輛高大的輜重車旁停下。
「你們守住這裡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」
她對身邊的幾名親衛下令。
隨後,她獨自一人,動作敏捷地爬上了車頂。
她趴在車頂,用一塊巨大的油布蓋住自己。
在油布的遮掩下,她從空間中取出一件物事。
那是一把通體漆黑,帶著冰冷金屬光澤的「火統」。
比雷霆衛所用的任何一把都要長,都要精巧,前方還帶著一個奇特的琉璃鏡。
秦霜熟練地拉動槍栓,將一顆子彈推入槍膛。
她將眼睛湊到瞄準鏡前。
整個世界瞬間被拉近。
城樓上,苗袍少女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中。
她的雙手死死握著那根骨笛,指頭都陷進皮肉里。
嘴唇也因為長時間的吹奏而有些破皮。
秦霜的十字準星,沒有對準她的眉心,也沒有對準她的心臟。
而是穩穩地套在了那根慘白的骨笛上。
目標是生擒。
她屏住呼吸。
在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和右翼火統的轟鳴聲掩護下,她扣動了扳機。
「砰!」
一聲與眾不同的、清脆而尖銳的槍響。
城樓之上。
苗袍少女正拼命催動蠱蟲,試圖挽回敗局。
她忽然感到手中一震,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。
她低頭看去。
那根陪伴她多年、用秘法煉製而成的骨笛,從中斷裂,上半截已經不知去向。
她的虎口被震裂,鮮血順著手掌流了下來。
少女愣住了。
她腦中一片空白。
骨笛被毀,她與所有蠱蟲的聯繫,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切斷。
陷入混亂的蟲潮,立刻失去了最後的控制,開始四散奔逃,甚至互相攻擊。
「就是現在!」
秦霜放下手中的武器,從車頂一躍而下。
「登城!活捉她!」
右翼,趙小虎早已率領雷霆衛抵近城牆。
他們沒有用雲梯。
幾十個鉤爪被拋上城頭,死死咬住城垛。
雷霆衛的士兵如同猿猴一般,順著繩索向上飛速攀爬。
城牆上的叛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。
他們的主心骨,那位神秘的蠱師,已經廢了。
那支能噴吐天火的軍隊,已經爬上了城牆。
抵抗的意志,瞬間土崩瓦解。
趙小虎第一個翻上城樓,直奔那名還在發愣的苗袍少女。
少女反應過來,尖叫一聲,從腰間拔出一把彎曲的匕首。
她沒有反抗,而是將匕首對準了自己的脖子。
她想自盡。
但趙小虎的速度更快。
他一個箭步上前,手起刀落,用刀背精準地劈在少女的手腕上。
「噹啷」一聲,匕首落地。
少女被另一名士兵從身後死死抱住,動彈不得。
很快,蜀城的城門被從內打開。
平南大軍如潮水般湧入。
戰鬥幾乎沒有懸念地結束了。
半個時辰後,蜀城府衙。
被俘的苗袍少女被五花大綁,押到秦霜面前。
她抬起頭,用一種陰狠的眼神看著秦霜,嘴裡用聽不懂的方言咒罵著。
她的神情沒有半分畏懼,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絲詭異的狂熱。
「你輸了。」
秦霜讓人拿掉了她嘴裡的布團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少女瘋狂地笑了起來,「我輸了?可你們也贏不了!」
她的漢語說得生硬,卻很清晰。
「就算你抓了我又如何?就算你破了我的蟲陣又如何?」
「聖女已經潛入了京城!」
「你們的皇帝,你們的貴人,一個都活不了!他們都會變成聖蓮的養分!」
「整個大燕,都將是我們聖教的牧場!」
少女的話語,讓在場所有將領都感到了寒意。
秦烈皺起眉。
「妖言惑眾!拿下!」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負責情報的斥候軍官,手持一個黑色的小竹筒,臉色蒼白地沖了進來。
「郡主!將軍!京城八百里加急鷹隼傳書!」
秦霜的神色變了變。
軍官打開竹筒,展開裡面的絲帛,聲音發顫。
「急報:三日前起,京中英國公、吏部侍郎、宗正寺卿……接連在家中暴斃。」
「死狀詭異,遍體生蓮花狀紅斑,七竅流血,太醫院查無任何中毒跡象……」
「人心惶惶,陛下急召將軍與郡主,速定西南,回京勤王!」
府衙大堂內,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匯聚在秦霜身上。
那被俘少女的狂笑聲,與京城傳來的噩耗,在此刻重疊。
戰爭,在另一條戰線上,已經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