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霧來得毫無道理。
前一刻還是昏黃天光下的險峻谷口，下一步，便墜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乳白混沌。
「怎麼回事！」
「我看不見了！」
雷霆衛的隊伍瞬間起了騷動。
趙小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：「都別動！背靠背！」
三尺之外，不見人影，隊伍被濃霧切得七零八落。
一名士兵帶著哭腔喊道：「小虎哥！指南針瘋了！」
他舉起的銅盤上，那根磁針像中了邪，瘋狂打著轉，根本指不出南北。
「都閉嘴。」
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，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是秦霜。
騷動奇蹟般地平息了。
「姐！」趙小虎循聲摸過來，「這霧太邪門了！」
「邪門的是這裡的地磁。」秦霜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，「山石里有天然的磁石，擾亂了磁針。」
她的話簡單明了，驅散了士兵心中對鬼神的恐懼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？完全分不清方向了。」
「看不見路，就用別的東西看。」
秦霜蹲下身，摸索著腳下長滿厚苔的濕滑石頭。
「所有人，找到身邊的樹幹或岩石，用手摸。」
「感受哪一面苔蘚長得最厚、最濕潤。」
「在見不到太陽的北面，總是更潮濕，苔蘚也更茂盛。」
士兵們恍然大悟，紛紛蹲下去摸，很快便報出方向。
一個常識，在此刻成了唯一的引路燈。
「很好。面向苔蘚稀疏的南面，三人一組，手拉著手，不能走散。」
趙小虎組織人手，一百人的隊伍連成一條長龍。
「姐，往哪邊走？」
秦霜沒有立刻回答。這種地方地面瞬息萬變，單靠方向很可能一頭撞進懸崖或沼澤，王崗的地圖在此刻幾乎等於廢紙。
「原地休整。」她對趙小虎說，「把我的行囊拿來。」
「姐，你要做什麼？」
「我有一個工部做的機關鳥，可以飛到天上探路。」
「機關鳥？還會飛？」
「嗯，用來查看火情，能飛得很高。」
秦霜打開行囊，借雜物的掩護，從空間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微型無人機和一塊「水晶板」，將無人機藏進掏空的木鳥里。
她手指飛快地操作起來。一隻木鳥晃晃悠悠飛起，沒入上方濃霧。
顯示屏亮起，無人機穿透霧層，絕命谷的地形清晰呈現。
這是一個葫蘆形谷地。正前方不到半里處，有一片泛著黑褐色光澤的區域。
泥沼。一片致命的死亡泥沼。若是貿然前進，整支隊伍都會被無聲吞噬。
泥沼左側，一條貼著山壁、被樹木掩蓋的狹窄小道，是唯一的生路。
無人機繼續向前，飛過小道，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林間空地。
空地上滿是凌亂的痕跡。地面狼藉，散落著斷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甲冑，大片乾涸的暗紅血跡，甚至還有幾具來不及掩埋、穿著苗疆親衛服飾的屍體。
蘇衡他們在這裡打了一仗。
「找到了。」秦霜低聲說，收好無人機，站起身。
「姐，怎麼樣？」趙小虎問。
「我看到路了，也看到蘇將軍他們留下的蹤跡。」
秦霜走到隊伍最前面：「所有人聽令，跟著我走，一步都不能錯。趙小虎，你在隊尾壓陣。」
她憑記憶在霧中帶路：「左前方三十步。停。貼這塊黑岩往右。前面有棵歪脖子樹，從左邊繞過去。」
指令精準到每一步。在士兵看來，這位年幼的郡主仿佛長了一雙能看透迷霧的眼睛。
約莫走了一炷香，秦霜停下，撥開腳下一叢灌木。
灌木後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爛泥，一股腐臭氣味撲面。
一名士兵探出身子看了一眼，嚇得臉色煞白，連連後退：「是泥潭！」
他們只要再往前走錯一步，就會掉下去。所有人背後都驚出一身冷汗，看向秦霜的眼神由敬畏變成了盲目的信賴。
「跟著我，不會有事。」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霧淡了些，腳下的土地也變得堅實。
「到了。」
眼前正是那片狼藉的空地，血腥味即便被濕氣沖刷，依然頑固地盤踞在空氣中。
「是戰場！」一名老兵低呼。
趙小虎撿起半截斷刀：「是苗人的彎刀。」
地上到處是搏殺痕跡，合抱大樹的樹幹布滿刀砍箭射的坑洞。幾具苗疆親衛的屍體死狀悽慘，身上有火統留下的貫穿傷；也散落著大燕制式的盔甲碎片和斷箭。
「快找找，有沒有我們的人！」
士兵們散開搜查。結果令人心安：現場沒有一具蘇衡部下的屍體。
「他們打退了苗人，然後轉移了。」趙小虎判斷。
秦霜沒說話，緩步走過戰場邊緣，目光掃過每一棵樹。蘇衡行事縝密，若情況允許，他一定會留下記號。
終於，在一棵最粗的古樹樹皮上，她發現一道不起眼的刻痕。
一個箭頭。尾羽處多刻了兩道交叉短線。
那是當年在京城，蘇衡教她玩打仗遊戲時，兩人約定的秘密記號。
箭頭指向山谷更深處。
「姐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蘇將軍留了記號。」
趙小虎順著指引一看，頓時大喜：「太好了！將軍他們還活著！我們快追！」
所有人精神大振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警戒的士兵發出驚呼：「郡主，小虎哥，你們來看這是什麼！」
戰場邊緣的濕潤泥地上，赫然印著幾個巨大的腳印。腳印呈圓形，比水桶口還大一圈，深陷進泥土裡。
那輪廓不屬於他們認知中的任何猛獸。
巨大的尺寸，帶著蠻荒而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
「這是……什麼東西的爪印？」趙小虎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秦霜蹲下細看，這不是普通野獸能留下的。難道谷里除了苗疆王，還有別的威脅？
她心中剛升起的希望，又蒙上一層陰影。
「所有人，戒備！」秦霜握緊腰間的匕首。
話音未落。
「吼啊！」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，毫無預兆地從山谷深處炸響，震得整個山谷嗡嗡作響，樹葉簌簌掉落。
大地開始輕微地震動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前方的樹林劇烈搖晃，無數飛鳥驚叫衝上天空。
「嘩啦」一聲，一排碗口粗的樹木被硬生生撞斷。
一個龐然大物衝破林木，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那是一頭巨象，比尋常大象高大兩倍不止，渾身披掛厚重青銅甲冑，象牙上閃著鋒利寒光。雙眼血紅，滿是暴虐與瘋狂。
一頭武裝到牙齒的披甲戰象。
它嘶吼著，朝秦霜和她身後的百名雷霆衛，發起毀滅性的衝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