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衡說完那句話,就徹底陷入了昏迷。
他緊抓著秦霜手臂的手也隨之鬆開,垂落下去。
「傳軍醫!」
「快!郡主說要準備乾淨的營帳和熱水!」
洞內洞外,雷霆衛的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。
秦霜站起身,將蘇衡交給親衛們小心翼翼地抬出山洞。
她的神色恢復了慣有的平靜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蘇衡那句話在她心裡掀起了多大的波瀾。
苗疆叛軍,擁有了數量龐大的火器。
這意味著什麼?
這意味著他們此前的所有作戰計劃,都可能因此失效。
大燕軍隊引以為傲的火統優勢,正在被迅速抹平。
「趙小虎。」
「姐,我在。」
「去把我們在戰場上繳獲的所有火統,還有那些殘骸,全部搬到我的帳篷里。」
「全部?」趙小虎有些不解,「那些炸壞的也要?」
「炸壞的,尤其要。」
「是!」
一個時辰後,平南大軍的臨時營地。
秦霜的帥帳被清空,地上鋪著巨大的油布。
油布上,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火器殘骸。
有從絕命谷戰場撿回來的,也有從苗疆王逃跑路徑上搜集到的。
完好的火統只有寥寥幾支,大部分都是炸膛、斷裂的零件。
機括,槍管,槍托,散落一地。
帳內瀰漫著一股硝煙和機油混合的怪味。
秦霜跪坐在油布前,不顧髒污,一件一件地拿起那些殘骸仔細查看。
趙小虎站在一旁,大氣也不敢出。
他看著郡主用一把小小的匕首,熟練地撬開一個火統的機括。
那動作,比工部最有經驗的老師傅還要利落。
「姐,看出什麼了?」他忍不住問。
秦霜沒有抬頭,她拿起另一截斷裂的槍管。
「這些火統,做工很粗糙。」
「是,我們的人也說了,他們的火統炸膛的很多,不然蘇將軍他們撐不到現在。」
「粗糙,但不是仿造。」
秦霜放下槍管,拿起一個還算完整的槍栓,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你看這裡。」
她指著槍栓尾部一個不起眼的卡槽。
「這個樣式,還有這個機括的傳動結構,是大燕兵部去年才剛剛定下的新制式。」
「為了防備圖紙外泄,所有新式火統的圖紙都由陛下親覽,鎖在宮中,只有兵部和工部核心的幾個督造官才有資格查看。」
趙小虎聽得心驚。
「姐,你的意思是……有兵部的人,把圖紙泄露出去了?」
秦霜搖搖頭。
「不止是泄露圖紙那麼簡單。」
她拿起一塊被炸得扭曲變形的鐵片,湊到眼前。
「你看這塊鐵的斷口。」
趙小虎湊過去,什麼也看不出來,就是一塊爛鐵。
「這鐵……有什麼問題?」
「你仔細看,斷口處能看到一層一層,像書頁一樣的紋理。」
秦霜用指尖輕輕划過那道紋理。
「這是百鍊鋼,而且是用了特殊的摺疊鍛打法。」
「這種冶煉技術,整個大燕,只有一家會。」
趙小虎努力思索著,卻毫無頭緒。
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「王家。」
趙小虎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王家,曾經的京城第一將門。
十年前,老英國公王赫的獨子,鎮北將軍王驍,被查出私自冶煉兵器,勾結北蠻,意圖謀反。
證據確鑿,王家滿門抄斬,家產全部充公。
其中最要緊的,就是他們家傳的,那套獨步天下的冶煉秘法。
當時負責抄家和封存所有卷宗、秘法的,正是如今權傾朝野的……
一個名字呼之欲出,趙小虎卻不敢說出口。
「王家的冶煉秘法,早已被列為最高機密,封存在兵部的武庫最深處。」
秦霜的聲音很輕,卻像重錘敲在趙小虎心上。
「能接觸到兵部最新制式圖紙,又能拿到王家被封存的冶煉秘法……」
「這兩種東西,同時出現在了西南叛軍的手裡。」
秦霜站起身,在帳內緩緩踱步。
一幅巨大的拼圖,在她腦中飛速成型。
苗疆為什麼敢叛亂?
一個偏居一隅的彈丸之地,憑什麼有底氣挑戰大燕的軍威?
毒蠱?戰象?
不,那些都只是旁門左道。
他們真正的底氣,是這些源源不斷送來的火器。
是那個站在他們身後,在京城為他們提供支持的龐然大物。
有人在用大燕的刀,砍大燕的根。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。
西南亂,則秦烈這位平南將軍必須出征。
京中亂,聖女下蠱,朝臣暴斃,皇帝束手無策。
內外夾擊,遙相呼應。
好大的手筆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秦霜停下腳步,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「西南的叛亂,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目的。」
「一顆用來拖住我爹,拖住平南大軍的棋子。」
「他們的真正目標,是京城,是皇權。」
趙小虎感到一陣不寒而慄。
他從未想過,一場邊境的叛亂背後,竟藏著如此可怕的圖謀。
秦霜重新蹲下,拿起最後一個還算完好的火統槍托。
那是一個用硬木製成的槍托,木質尋常,打磨得也很粗糙。
她用匕首的尖端,在槍托底部連接鐵板的位置,輕輕颳了刮。
那裡的顏色似乎比別處深一點。
刮掉一層薄薄的漆,一個極其隱秘的刻印,顯露出來。
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字。
而是一個字的偏旁。
一個「木」,一個「子」。
合起來,是一個「李」字。
秦霜的動作停住了。
京城李姓的權貴……
範圍瞬間縮小了。
是巧合嗎?還是對方故意留下的記號?
就在這時,帳簾被猛地掀開。
一名雷霆衛的士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臉上滿是驚慌和喜悅交織的複雜神色。
「郡主!小虎哥!」
「抓到了!我們抓到了一個活的!」
趙小虎一怔:「抓到什麼了?」
「一個細作!鬼鬼祟祟在我們營地周圍探頭探腦,被我們巡邏隊按住了!」
秦霜的目光從那個「李」字上移開。
「人呢?」
「就在外面!」
「帶進來。」
很快,一個穿著本地山民服飾,身材瘦小的男人被押了進來。
他渾身發抖,一看到帳內地上的火器殘骸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郡主問你話,老實交代!」趙小虎喝道。
秦霜沒有問他叫什麼,也沒有問他來做什麼。
她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你們的主力,不在這裡。」
那個細作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秦霜繼續說。
「絕命谷只是一個誘餌,用來吸引我的注意。」
「蘇衡將軍的三百親兵,那頭戰象,甚至苗疆王本人,都是棄子。」
「說吧,你們真正的主力,去哪了?」
細作的心理防線在秦霜平靜的注視下,一寸寸崩潰。
他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嚴刑拷打。
卻沒想到,對方竟像什麼都知道一樣。
「我說……我都說……」
細作癱軟在地,聲音發顫。
「我們的大帥……他……他算準了平南將軍的大軍行進緩慢,輜重未至……」
「我們主力大軍,一萬五千人,配備了三千支火統,繞開了絕命谷……」
「他們去偷襲平南將軍秦烈的主營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