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林深處,刀劍碰撞的聲音極密。
秦霜單手扣住韁繩,戰馬躍過倒地的枯木,長刀直接橫掃而出。兩名蒙面騎兵剛舉起長矛,便翻身落馬。
秦烈策馬趕到,百斤大刀借著衝力直劈,將第三名蒙面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地。趙小虎帶幾十名騎兵從側翼合圍,弓弦連響,箭矢扎進其餘騎兵後背。
不過十幾個呼吸,圍攻的蒙面騎兵死傷大半,剩下幾人拔轉馬頭倉皇逃竄。
「不用追了。」秦霜勒住戰馬,「護住車駕。」
官道旁,兩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停在樹下。那具雕刻金絲蟠龍紋的楠木靈柩斜擱在車架上,棺角染著半片暗紅的血斑。
一名鬚髮灰白的老者從馬車後跌跌撞撞爬出,撲在泥地上。老者頭上的梁冠早掉了,身上穿著滾金邊的親王吉服,袍子下擺被荊棘扯成碎布。
秦烈跳下馬背,盯著老者的臉看了一眼,大步上前:「康王叔?怎麼是你!」
趴在地上的老者抬起頭,認出了秦烈,當場哭出聲來:「秦烈!霜丫頭!真是你們!」
秦烈伸手將老王爺扶起來:「王叔,你們不是在京城嗎?這靈柩里躺的是誰?京城到底成什麼樣子了?」
康王抓著秦烈的鐵甲護臂,手抖得厲害:「靈柩里……是七叔公恭親王啊!他老人家八十有二了,就因為在朝堂上罵了一句奸臣,被李嵩當殿命人用金瓜武士活活打斷了脊梁骨!」
清音提著藥箱上前,取出一塊乾淨細布替康王包紮額頭的破口。
秦霜走到車架前看了看靈柩上的盤龍紋,轉向康王:「李嵩封了九門,你們是怎麼帶靈柩逃出來的?」
康王靠在車輪旁,眼淚掉進鬍鬚里:「先帝晏駕當夜,李嵩帶內侍闖乾清宮,太醫院院使當場被杖斃,李嵩矯詔冊立年僅三歲的十二皇子為帝,自己當了輔政王!」
「先帝到底怎麼咽氣的?」秦烈急聲問。
「就是李嵩下的毒手!」康王拍著大腿哭喊,「御史台十七名諫官跪在宮門外哭先帝,李嵩直接調動虎賁衛,把十七個人全綁在午門前剝皮抽筋!恭親王氣不過,領著我們十二位宗室王爺進宮討說法,被李嵩設伏兵當殿打死,宗正寺的宗譜都被扔在地上踩!」
趙小虎握緊佩刀:「那太子殿下呢?」
康王聲音發顫:「太子被困在景福殿!李嵩斷了東宮的水火,放話說太子謀逆弒君,還在景福殿外堆滿柴草,要活活燒死太子!我們幾家宗室拼死湊了三百死士,買通西直門運水車的校尉,借著送恭親王遺體出京的名頭,硬殺出了一條血路!」
說到這裡,康王從懷裡摸出一份被血浸透的黃綢:「十二位王爺,逃出來的就剩我和禮王兩家。禮王在渡口為擋追兵跳了江!李嵩派出鐵騎四處追殺宗室,京城的護城河裡全是死人啊!」
秦霜接過那塊帶血的黃綢,展開掃了一眼,上面按著七八個鮮紅的血手印,全是宗親的絕筆畫押。
秦烈一拳砸在車轅上,硬木碎裂開來:「老匹夫!喪心病狂!連皇室宗親都敢這般屠戮!」
平南軍將士個個握緊手裡的兵刃,群情激憤。
康王抹掉臉上的淚水,一把拉住秦霜的衣袖:「霜丫頭,京畿各處大營全被李嵩用偽詔換了心腹統領。京城西山的十三座永豐大糧庫,全被李嵩秘密抽空了!」
秦霜動作一頓:「西山大糧倉空了?」
「全空了!」康王肯定地點頭,「西山存糧夠京畿軍民吃上整整三年。三日前,李嵩動用禁軍連夜推了幾千輛大車進山,把糧庫搬得連一顆穀子都沒剩下!守庫的戶部官吏被秘密處決了三十多人!他根本不是要守京城,把糧食運走,不知道要幹什麼傷天命的勾當!」
秦霜把黃綢折好收進懷中。西山大糧庫是京城的底氣,李嵩把糧食抽走,與西南戰場出現的特供官糧對上了號。這個權臣在倒賣國本,給敵國或叛軍換取軍械。
秦霜轉過身對清音交代:「把傷員移到後隊,拿烈酒和金創藥給宗親治傷。準備軟轎,把恭親王的靈柩妥善護送。」
康王看著四周黑壓壓的平南精騎,神情惶恐:「霜丫頭,李嵩手裡攥著玉璽,已昭告天下說你們是逆賊。你們這兩萬人馬回京,名不正言不順,百官不敢接應你們啊!」
秦霜跳上旁邊的一處泥土高台。高台周圍,兩萬平南輕騎勒住韁繩,刀矛林立,江風從後方吹來,戰旗獵獵作響。
秦烈踏上高台,拔出腰間大刀插在泥土裡。秦霜環視全軍,拔出佩刀直指北方長空。
「全軍聽令!」兩萬將士齊刷刷抬頭。
秦霜抽出懷裡那份沾滿宗親鮮血的黃綢高高舉起:「先帝並非病逝,乃首輔李嵩弒君奪位!李嵩矯詔篡政,囚禁太子於景福殿,斷水斷糧,意圖焚殺儲君!他杖斃太醫,午門屠殺十七名御史,殿前擊殺八旬恭親王,追殺皇室宗親!他更勾結西南叛軍,私盜西山大糧庫,倒賣國本軍餉!」
秦霜手腕發力,刀刃劃破長空,斬斷身旁的大纛繩索:「今日,皇室血詔在此,宗親屍骨在此!首輔李嵩犯下十大重罪:弒君、矯詔、囚儲、屠忠、戕親、擅權、盜糧、通敵、殘民、謀逆!罪不容誅!」
台下的平南軍士兵徹底怒了,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吼:「清君側!誅國賊!迎太子!誅李嵩!」
秦霜將長刀橫推身前:「大燕律法在,公理在,兩萬百戰將士在!平南軍今日名正言順,打起勤王旗號!誰若退縮,軍法從事!隨我殺回京城,剁下李嵩的首級,迎太子登基!」
秦烈舉刀狂吼:「勤王!殺回京城!」
衡將軍提槍拍馬:「勤王!」
兩萬鐵騎的聲浪幾乎掀翻荒林,士兵們眼眶發紅,刀鞘撞擊胸甲,殺意沸騰。
「收攏隊伍,開拔!」秦霜走下高台翻身上馬。
趙小虎策馬過來:「姐,宗親家眷安排好了。康王由後營精銳護送。」
「把戰馬餵飽豆料。」秦霜交代,「換馬不換人,今夜走官道,天亮前必須推進一百五十里。」
衡將軍來到陣前:「郡主,李嵩既然派了死士追殺宗室,必定知曉長江防線潰敗的消息。前面百里內,恐怕不會平靜。」
秦霜看向官道前方:「他派多少人來,我們就殺多少。」
大軍拔營,兩萬輕騎化作一條黑色的洪流,沿著官道向北狂奔。
夜幕降臨得極快。天空沒有半點星光,寒風吹得草木發出嗚嗚的聲響。兩萬騎兵熄滅火把,全軍噤聲,只聽得見雜亂而沉重的馬蹄踏泥聲。
秦霜騎在最前頭。前方的官道穿過一片狹窄的紅石峽谷,兩側全是陡峭的碎石矮坡。
行軍到子時三刻,隊伍正走到峽谷中央。空氣里突然多了一股濃重的鐵鏽與生皮革的味道,戰馬的耳朵猛地豎起,前蹄在泥水裡打滑。
秦霜立刻抬起右手:「停!」兩萬騎兵整齊勒住韁繩,戰刀出鞘的輕響連成一片。
秦烈策馬趕上前:「霜兒,怎麼了?」
秦霜伏下身子,將掌心貼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微弱的震動順著泥土快速傳來,是極沉、極穩、極有節奏的重壓撞擊。
衡將軍握緊鐵槍:「有大隊騎兵在靠近,距離我們不到兩里。」
話音剛落,前方漆黑的峽谷盡頭突然亮起兩排猩紅的火把。沉悶的馬蹄聲驟然爆發,如同地底滾過的雷霆,峽谷兩側的碎石簌簌滾落。
火光之中,數百名身披重型玄鐵甲冑的騎兵撕裂黑夜,排成密不透風的橫牆,踏碎官道上的泥漿,猛衝過來。那些重甲騎兵不僅人披重鎧,連戰馬的面門、前胸、馬身都裹著厚重的精鋼葉片,馬背上的騎兵手持長達丈二的破甲重槊。
騎兵隊伍前方,豎著一面巨大的黑底血字大旗,旗面上只繡著兩個粗壯的篆字:背嵬。
趙小虎握緊手中的火統,大喊出聲:「是首輔私自調動的重裝鐵騎,背嵬軍!」
重甲鐵騎帶著不可阻擋的衝力,已經殺到了百步之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