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寨轅門上的紅燈在風裡搖晃。探子的戰馬倒在泥地上，前胸插著三支重羽箭。
秦烈抽出百斤大刀，一腳踢翻地上的枯木：「衛青雲這是鐵了心要反！老子當年在北疆救過他的命，如今他反倒把刀口對準了自家人！」
趙小虎端起火統，指著前方的鹿角工事：「姐，只要你一句話，我們兩刻鐘就能轟開他的轅門！」
「把刀收回去，火統放下。」秦霜坐在黑馬背上，直接開口下令。
秦烈轉過頭來：「霜兒，人家都點起絕殺紅燈、射殺坐騎了，你還要忍到幾時？」
「衛青雲在北境抗擊敵寇七年，從無降敵退縮之舉。」秦霜看著遠處的刁斗，「他若真投了首輔李嵩，只需引兵後退放我們去撞城防即可，何必耗費四萬精銳橫在這片泥灘上？」
秦烈喘著粗氣：「那他掛紅燈射探子又是何意？」
「他在虛張聲勢，逼我們停下。」秦霜拉動韁繩，「小虎，拿我的贊畫令旗來。」
「我一個人進營見他。」秦霜接過令旗，系在馬鞍右側。
秦烈一把扯住黑馬的嚼子：「胡鬧！四萬北境軍弓弩全上了弦，你單騎進去就是送死！」
「他要殺人，剛才射的就是探子的胸膛，不是戰馬的脖頸。」秦霜掰開秦烈的手掌，「傳令全軍後退半里紮營，沒有我的哨音，任何人不准上前一步。」
秦霜雙腿一夾馬腹，黑馬躍出軍陣，徑直朝前方的敵對營壘奔去。北境軍轅門上方，數百名弓弩手拉滿長弓，箭簇直指泥道中央。秦霜馬速不減反增，黑馬前蹄騰空，直接跨過第一道矮壕，城樓隊官高舉令旗卻猶豫著沒有下揮，四周弓弦緊繃，卻無一人放箭。
守門校尉隔著木柵大喊：「帥營重地，擅闖者格殺勿論！」
秦霜揚起手中的欽差金印與贊畫令旗：「護國郡主秦霜在此，叫衛青雲出來迎令！」
校尉握刀的手動了動：「大帥軍令，戰時封營，不見客，郡主請回！」
秦霜翻身落地，拔劍斬斷懸索，一腳踹開偏門木柵。兩名親兵挺矛刺來，她側移避開槍頭，反扣長矛一帶，將二人摔翻在泥地里，隨即抽劍回鞘，大步穿過校場。四周數千甲士手持長戈層層圍攏，卻無人敢率先動手。
中軍大帳前，四名佩戴金甲的親軍統領拔劍攔在石階前。
「退後。」秦霜只說了兩個字。
統領持劍橫胸：「大帥嚴令，任何人不得入內，違者斬！」
秦霜拔出腰間匕首，反手磕在長劍劍脊上，借力向前一衝，肩膀撞進對方懷中，將魁梧軍漢撞退三步，順勢抓住牛皮簾幕用力一扯，邁步跨入帳內。
大帳正中，衛青雲一身玄鐵重鎧，腰懸長劍立在輿圖木案後，燭火被衝進來的風扯得傾斜。
「秦郡主，你太托大了。」
「我不託大，兩軍此刻已經在泥地里互相砍下人頭了。」秦霜走到帥案前三步站定。
衛青雲從腰間解下兵符放在案上：「兩軍交戰，各為其主。平南軍擅自調兵逼近京畿，形同謀反，本帥奉兵部明旨阻擊叛軍，合情合理。」
「合情合理？」秦霜直接反問，「李嵩矯詔囚禁太子，毒殺先帝，午門杖殺朝臣，這也是合情合理？」
衛青雲雙拳砸在木案上，毛筆震落在地：「他是當朝首輔，手裡攥著內閣大印與兵部勘合！文書齊備，天下共知！」
秦霜跨前一步：「首輔的文書能堵住你的嘴，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嗎？你麾下四萬將士是衛國禦敵的鐵軍，如今卻被你拉來給亂臣賊子看家護院！」
衛青雲身子晃動了一下，抬手按住額頭：「你懂什麼！我若退開半步，衛家上下四十七口人，立時就會人頭落地！」
秦霜停下腳步：「李嵩抓了你的家眷？」
衛青雲一把推開案上的輿圖文書：「三日前，禁軍副統領帶人圍了我的帥府！我七十歲的老娘、結髮妻子，還有剛滿四歲的幼子，全被李嵩押進了大理寺地牢！李嵩送來我兒子的長命鎖和我母親的一縷白髮，給我下死令，命我帶四萬北境軍在三十里外設防，將平南軍死死拖在關外！若放你們過去一人，大理寺立刻開刀問斬！」
衛青雲長嘆一聲，癱坐在主帥大椅上：「若只是我衛青雲一條命，老子早帶兵衝進京城剁了李嵩！可那是我的至親骨肉，我怎麼敢撤掉拒馬放你們過去！」
大帳內外只有風吹氈布的聲音。
秦霜從懷中取出一枚墨綠色的圓形玉佩，拋在凌亂的木案上，滾到衛青雲手邊。
衛青雲低頭掃了一眼，整個人猛地站起，伸手抓起玉佩：「這是我夫人的隨身信物，從未離身！怎麼會在你手裡？」
「人我早替你救出來了。」秦霜語調平穩。
衛青雲雙手發顫，翻轉玉佩，內側刻著細小的青竹紋路，分毫不差：「這不可能！大理寺地牢被李嵩的三百死士死死守住，連一隻麻雀都飛不進去！你的人全在西南打仗，怎麼可能在眼皮底下劫獄！」
「三天前李嵩矯詔立幼帝、封鎖九門，京城就已經大亂了。」秦霜找了張木椅坐下，「李嵩以為控制了禁軍就能掌控京城，但他不知道，京城地下早有另一張情報網。」
衛青雲抓著玉佩：「他們如今身在何處？可有傷亡？」
「你母親受了驚嚇，我的人配了安神散，正由親衛護送在西山別院歇息。你夫人與幼子毫髮無傷。」秦霜陳述道。
衛青雲追問：「李嵩派去大理寺看守的都是死士，誰能在不驚動禁軍的情況下把人換出來？」
「我手下的一名頂級探子，代號叫青鳥。」秦霜直接說出代號，「青鳥擅長易容與奇門遁甲，帶十二名好手從大理寺廢棄的排水暗渠摸進去，用假屍首換出了你全家四十七口。兩個時辰前，西山別院的飛鷹傳信剛送到我手裡。」
衛青雲抓著玉佩，跌坐回大椅，長長呼出一口氣：「青鳥……京城裡竟有這等神出鬼沒的高手。」
「後顧之憂已解。」秦霜站起身，「衛將軍，現在可以收起你的紅燈了嗎？」
衛青雲猛地抬頭，抓起案上佩劍，大步走到大帳門前，揮劍斬斷殘留的門帘，對著校場外圍的數千甲士高聲咆哮：「傳我中軍帥令！撤下所有拒馬鹿角，熄滅紅燈！大開轅門，迎平南大軍入營！北境軍全員造飯更衣，三更合兵，隨護國郡主進京勤王！」
校場上停滯了片刻，隨即爆發出轟然應諾聲。傳令兵縱馬飛奔，吹響了撤防號角。轅門外的猩紅燈籠被刀刃挑落，摔在泥地里踏碎熄滅。平南軍的玄甲鐵騎排著整齊陣型，自煙塵中緩緩開入大營。
秦烈騎著黃驃馬疾馳而入，翻身下馬。衛青雲解下腰間戰刀，單膝跪倒：「秦老將軍，方才是衛某糊塗，險些鑄成大錯！」
秦烈一把拽住他的護臂將他拉起：「起來！家眷被扣，換做老子也得抓狂。既然人救出來了，就別提這些晦氣事！」又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，「三日後李嵩登基，現在只剩一天半了，手腳利落點，隨老子殺進九門！」
衛青雲抓緊佩劍：「我麾下四萬精兵、三萬戰馬，糧草齊備，隨時可以開拔！」
趙小虎策馬趕到石階下，高聲稟報：「姐，大軍全部入營休整完畢，馬匹餵飽了黑豆，雷霆營的火統鉛彈全部補齊！」
秦霜走下石階，翻身躍上黑馬，轉頭看向趙小虎：「給青鳥發鷹信，命她在城內按原定計劃行事。三更時分，我要京城九門的布防圖原原本本擺在眼前。」
夜幕徹底合攏。兩萬平南輕騎、四萬北境重甲步騎，匯同沿途收攏的各路勤王殘部，共計八萬百戰精兵。號角聲撕破長空，八萬大軍不點火把，銜枚疾走，化作一道鋼鐵洪流，順著官道向北撲去，三十里泥道在鐵蹄下飛速倒退。
破曉之前，雄偉巍峨的京城外廓從黑夜裡浮現而出，城牆高聳，九座城門緊閉。
天下最強的八萬精銳兵臨城下，無數刀槍在微光中泛著寒意，死死對準了高聳的永定門城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