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門城頭,風聲凜冽,日頭懸在中天。
李嵩披頭散髮,左手死死攥住太子的後領,右手高高舉起一柄長劍,劍鋒正對著太子的後頸。
「退兵!再敢上前一步,老夫立刻剁了儲君!」李嵩嘶聲大吼,聲浪壓過城下八萬大軍的騷動。
太子趙啟被麻繩反綁,跪在垛口邊,臉色慘白卻咬緊牙關,沒有求饒半句,反而盯著城下那道小小的身影,眼神複雜。
城下,八萬大軍劍拔弩張。
秦烈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卻不敢妄動一步。
衛青雲死死按著韁繩,壓低聲音:「李嵩瘋了,他真敢下手。」
秦霜站在推車高台之上,沒有回答。
她垂在身側的右手,正緩緩按在身旁一具蒙著油布的鐵匣上。
其實不必。
從拔營那日起,她就料到李嵩會拿太子做最後的賭注。
她等的,就是城頭那抹明黃露頭的一瞬。
風沙打在她臉上,她的眸子卻穩得像一潭死水。
前世末世戰場,她用過無數把遠程武器,深知隔著百步、逆著日光狙殺一隻握劍的手,要的是毫釐不差的把握。
這一槍,她只有一次機會。
那鐵匣通體玄黑,足有一丈多長,匣身箍著三道黃銅鋼箍,頂端嵌著一根拇指粗細的炮筒式鐵管。
這是工部匠人按她的圖紙連夜趕製的「撼山弩」,內里卻藏著她從空間取出的超遠狙擊改裝槍,槍口早已對準城頭那道明黃的身影。
「霜兒,那東西真能隔著百步打中首輔的手?」趙小虎蹲在一旁,攥著汗津津的拳頭。
「打不中,太子就沒命了。」秦霜單膝跪地,眼睛貼近鐵匣後方的玄銅瞄具,「我問你,城門裡埋伏了多少人?」
「按你吩咐,張鐵牛帶了三十條漢子,早幾日混在搬運輜重的民夫里進了城,就藏在永定門內側的柴房地窖。」趙小虎咽了口唾沫,「只要哨響,他們立刻奪絞盤。」
「好。」秦霜的聲音很平,「等我一響,你就吹銅哨開城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我打完了這一槍,就抄長弓護太子。」
趙小虎重重點頭,退後半步,手心裡全是汗。
秦霜深吸一口氣,將雜念壓下去。
這一槍打出去,太子活,城門開;偏半寸,整個京城就要血流成河。
前世在末世,她見慣了生死,可沒有哪一次,肩頭壓著整個國本的重量。
她的指尖在扳機上輕輕摩挲,等著那個雪亮的光點,與呼吸合到一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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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頭之上,李嵩的耐心正飛快耗盡。
「秦霜!你到底退不退!」李嵩舉劍的手臂開始發酸,卻仍死命撐著,青筋暴起。
太子猛地抬頭,沖城下大喊:「霜兒!別管我!燒了天府庫也得給朝廷留下國庫總帳!」
「閉嘴!」李嵩一腳將太子踹跪,「死到臨頭還敢嘴硬!」
長劍高高揚起,太陽的光芒在雪亮的劍刃上炸開。
李嵩眼中儘是癲狂:「好!老夫就先斬太子,再與你們玉石俱焚!」
城下,秦烈「啊」地一聲就要衝出去,被衛青雲死死按住馬韁。
「三。」
秦霜扣住鐵匣側面的機括,指尖抵在扳機上。
「二。」
她屏住呼吸,眼裡只剩那個雪亮的光點,風從她發梢掠過。
劍鋒開始向下墜落。
「一!」
秦霜猛地叩下扳機。
一聲沉悶如驚雷的巨響,自鐵匣深處炸裂開來。
三道黃銅鋼箍劇烈震顫,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黑影撕裂百步空氣,貫穿城頭那抹雪亮的光芒。
「噹啷!」
李嵩的右手齊腕而斷,長劍連著手掌墜在城磚上,滾了兩圈,濺起一線血珠。
鮮血噴濺,李嵩慘叫著倒退數步,撞在箭垛上。
「我的手!我的手!」
城頭一片大亂,弓手們失了主心骨,握著箭杆不知該不該放。
城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。
太子趁勢掙開半松的繩索,朝垛口翻滾。
城頭兩名死士拔刀撲向太子。
秦霜一掌拍開鐵匣,抄起長弓,弓弦連響三聲。
三道勁箭破空,兩名死士應弦倒地,另一名被釘在門柱上。
「太子脫困!」趙小虎跳起來,舉起銅哨猛吹。
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。
永定門內側,厚重的城門甬道深處,傳來沉悶的機括轉動聲。
地窖口被掀開,張鐵牛帶著三十條精壯漢子猛地撲出,奪下絞盤,合力轉動鐵柄。
柴房裡的死士們同時發力。
「開!開!用力轉!」
沉重的城門,自內部緩緩裂開一道縫。
陽光順著門縫傾瀉進來,照亮護城河上飛揚的塵土。
城下,秦霜翻身上馬,長刀高舉:「進城!」
八萬大軍發出震天怒吼,鐵騎如潮,順著洞開的永定門奔涌而入。
叛軍殘部丟下兵刃四散奔逃,沒人敢攔這股鋼鐵洪流。
秦烈一騎當先,橫刀衝到城樓下,一把將太子撈上馬背,老淚縱橫:「殿下受苦了!」
太子虛弱地靠在老將肩上,望著秦霜策馬而過的身影,低聲道:「霜兒……多謝。」
秦霜沒有停馬,沉聲吩咐:「趙小虎,護送殿下回中軍帥帳,加派三百人日夜把守。」
「是!」
她策馬越過大軍,目光卻始終落在皇城的方向。
首輔那句「你們進城也是死」,始終在她心頭翻來覆去。
斷手之人笑得那樣癲狂,像是早就在城裡布下了什麼必殺的局。
城頭之上,李嵩斷手處血流如注,跌坐在血泊里。
他忽然發出一陣瘋癲的大笑,聲嘶力竭,響徹長空:
「哈哈哈哈……進城也是死!你們全都進城送死!」
城下,數萬鐵騎仍在源源湧入。
各營按圖索驥,分頭撲向朱雀大街、尚書六部與皇城四門。
傳令兵往來飛馳,將一道道軍令送進沸騰的街巷。
秦霜勒馬回首,望著城頭那道癲狂的身影,微微眯起眼。
首輔斷了手,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張狂。
這話……聽起來不像色厲內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