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周錄,我們來接你出去。你聽見了,就敲三下石壁。」
昏暗的深洞裡,風雪從塌裂的石縫間灌進來,卷著火把的煙氣,將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先是一片死寂。
緊接著,右側最深處傳來一聲輕響。
咚。
眾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。
第二聲很快響起。
咚。
第三聲落下時,孫魁猛地捂住了嘴,眼淚從滿是泥灰的臉上滾了下來。
「是周錄!他還活著!」
顧辰立刻抬手壓住眾人的聲音,帶著兩名親衛朝石壁靠近。
石壁後傳來斷斷續續的敲擊聲,三短,兩長,再三短。
韓青的臉色變了。
那是鎮北軍舊日軍法暗號,意思是有人重傷,無法自行移動,身邊有重要軍令。
蘇念念蹲在石壁前,指尖摸過冰冷的石面,心裡沉得厲害。
周錄果然還活著。
可他被關在更深處,石壁厚重,若強行砸開,很可能再次引起塌方。
顧辰沿著岩縫查看了一圈,最後停在一塊向內凹陷的石板前。
「這裡有風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後面應該還有空腔,只是被落石卡住了。」
軍醫趕緊過來查看,搖了搖頭。
「裡面若是只有一人,尚且能撐一陣。可周錄傷重,又沒有水,拖久了只怕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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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蘇念念卻明白。
拖久了,周錄就算沒有被趙坤滅口,也會死在這塊石頭後面。
(╥ω╥)
她抬眼看向顧辰。
「不能從正面鑿。沿著左側第三道裂縫挖,那裡石層薄,下面還有一條舊水槽。」
顧辰看了她一眼,沒有問她如何判斷,立即讓人取來短鎬。
孫魁和周平也拖著傷腿走了過來。
「俺也去。」
「還有我。」
「你們先出去。」
蘇念念擋在兩人面前。
「周錄要見的是蘇將軍舊部,不是幾個死人。你們若現在倒下,便是給他添麻煩。」
孫魁張了張嘴,最終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「丫頭,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像個將軍了。」
她沒有接這句,只往旁邊讓開。
顧辰帶著親衛一點一點剝落石層,鎬尖落下的聲音沉悶而緩慢。
每挖開一寸,洞頂便有碎石簌簌掉落,火把也隨之搖晃。
所有人都不敢大聲喘氣。
蘇念念盯著那道裂縫,忽然看見石縫下露出一截發黑的木條。
不是木樑。
是刑架上的舊木牌。
木牌邊緣刻著一個模糊的坤字。
趙坤的人把周錄藏在這裡,恐怕不是為了關押,而是打算等外面的人撤走後,直接放火燒洞。
她將木牌掰下來,翻到背面。
背面沾著一層凝固的黑色油脂,氣味刺鼻,和後坡發現的火油一模一樣。
「顧辰,石後有火油。」
顧辰手上動作一頓。
「所有人退到排水道旁。」
眾人迅速後撤。
下一刻,石壁後忽然傳來輕微的摩擦聲,像是有人在裡面拖動鐵鏈。
周錄還在動。
他聽見了他們的聲音,也知道他們正在挖。
蘇念念趴到石壁邊,儘量提高聲音。
「周錄,你聽得見嗎?」
石壁後沒有回應。
「若聽得見,就敲兩下。若不能說話,就敲一下。」
咚。
只有一下。
軍醫的臉色瞬間發白。
蘇念念的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「你是不是還保存著當年軍法冊?」
石壁後沉默了很久。
隨後,一下。
「冊子在哪裡?」
這一次,敲擊聲變得急促起來。
咚,咚,咚。
接著是一長兩短。
韓青蹲下辨認片刻,神情震動。
「他說,冊子在他身上。」
蘇念念看向那道越來越大的裂口。
「那就挖快一點。」
顧辰抬起短鎬,手背青筋繃起。
「都聽見了,周錄手裡有軍法冊。今日就算把這座山掀了,也要把人帶出來。」
他的聲音落下,親衛和舊部同時加快動作。
石板終於鬆動。
顧辰一腳踹開卡住的碎石,裡面露出一個狹窄的石室。
周錄蜷縮在角落裡,頭髮花白,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著,嘴角全是乾涸的血。
他的舌頭被割去,只能發出低啞的氣聲。
胸口處卻緊緊護著一塊油布。
蘇念念和顧辰同時伸手。
周錄猛地睜開眼,手指死死扣住油布,警惕地看著他們。
韓青取下腰間的舊銅扣,放到他眼前。
「山河未改,鎮北不退。」
周錄渾濁的眼睛顫了一下。
他看了韓青許久,終於鬆開了手。
油布里裹著半冊薄薄的軍法舊冊,邊緣已經被血浸透,卻仍能看清幾行字。
其中一行寫著,當年蘇戰追查軍糧虧空時,曾有一批軍銀轉入北庫,後由趙坤親自簽收。
蘇念念只看了一眼,便覺後頸發涼。
「北庫不是礦洞。」
顧辰接過舊冊,眉頭緊緊皺起。
「你認得這個地方?」
「不確定。」
她搖頭。
「北庫可能是軍需舊庫,也可能是趙坤私下藏銀的地方。周錄沒有寫全,說明他當年也只查到這裡。」
周錄忽然抬起手,指甲在地面上劃出一道血痕。
一橫。
兩豎。
又畫了一個像鹽袋的記號。
柳掌柜湊近看了片刻,低聲開口。
「這是鹽庫的標記。雁門西北有一座廢棄鹽庫,早年用來存鹽,後來改作軍需轉運倉。地方偏,帳上卻一直掛著。」
蘇念念的目光落在周錄臉上。
「你是說,北庫就是廢鹽庫?」
周錄緩慢地點頭。
他又抬手,在地面寫下幾個歪斜的字。
糧銀,夜車,三道火。
最後一筆剛落,他便劇烈咳嗽起來,整個人險些栽倒。
軍醫趕忙替他止血包紮。
蘇念念站在一旁,腦子裡飛快串起這條線。
蘇戰當年查到軍糧虧空,趙坤便以通敵罪將他押入牢中。
那些消失的糧銀沒有憑空消失,而是被轉進所謂北庫,再借夜車運出邊關。
北庫既藏糧,也藏帳。
難怪守洞校尉死前拼盡最後力氣寫下這兩個字。
他不是在求救。
他是在告訴他們,真正的證據還在趙坤手裡。
(눈_눈)
好一個北庫。
這些人一層一層埋線,真當所有人都瞎了不成。
「周錄,北庫里還有誰?」
周錄閉了閉眼,手指沾著血,在地上寫了一個坤字。
隨後又寫了一個魏字。
蘇念念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魏橫舟。
這個名字他們已經從密函殘稿和幕僚口中聽過無數次,可周錄當年被關進深洞時,魏橫舟還沒有正式插手邊關軍務。
若他那時便與趙坤有聯繫,蘇戰舊案背後的水,比他們想像得更深。
顧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「先救人,其他事出去再查。」
蘇念念回過神,點了點頭。
周錄的雙腿傷得太重,不能直接拖行。
顧辰讓親衛拆下兩塊木板,做成簡易擔架,又把軍醫僅剩的止痛藥分出一半。
外面的傷殘苦役主動讓開位置。
孫魁咬牙撐著洞壁,朝石室里的周錄喊道。
「老周,撐住!你當年沒把冊子交出去,今日就沒人能從你手裡搶走!」
周錄聽見聲音,眼眶緩緩紅了。
他抬起手,朝外面敲了三下。
這一次,聲音清晰而有力。
蘇念念看著那雙滿是傷痕的手,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三年前,他們被困在黑暗裡。
三年後,他們終於把彼此從黑暗裡挖了出來。
可還沒等眾人走出排水道,後坡方向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。
阿石滿頭是雪地衝進來,臉色蒼白。
「姐姐,不好了。」
他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。
「北邊有三道火光,像是有人在點火。柳掌柜說,那裡就是廢鹽庫的方向。」
顧辰的目光驟然沉下。
趙坤的人已經先一步得到消息。
他們要燒掉北庫。
「把周錄抬出去,所有證人分開走。」
蘇念念轉身看向洞外,眼底那點溫軟徹底褪去。
「顧辰,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到廢鹽庫。」
顧辰握緊刀柄。
「你留下。」
「我不留下。」
她抬頭看他,語氣沒有半分商量。
「周錄能認出舊帳記號,鹽庫里的帳冊也需要有人辨認。你若把我丟在這裡,我就自己騎馬去。」
顧辰眉頭跳了一下。
顯然,他已經想起她上次獨自鑽排水道的事。
(-‸ლ)
「蘇念念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特別硬?」
「沒有。」
她認真地看著他。
「我只是覺得,趙坤他們的命比我的更硬。放著不管,死的人會更多。」
顧辰沉默片刻,最終將自己的披風披到她肩上。
「跟緊我,不許離開三步。」
「那你也別離開我三步。」
她攏緊披風,轉身朝出口走去。
風雪重新撲面而來。
遠處的三道火光穿透夜色,一明一暗,像有人在黑暗裡舉著刀,正準備把最後一頁真相燒成灰燼。
蘇念念看著那片火光,抬手按住胸口的玉佩。
玉佩溫熱。
像母親留下的心跳。
她低聲開口。
「北庫里的東西,誰也別想燒乾淨。」
(☆▽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