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庫里的東西,誰也別想燒乾淨。」
風雪撲在蘇念念臉上,冷得像刀子割。
顧辰翻身上馬,抬手點了二十名親衛,又讓軍醫帶上藥箱和擔架。
礦洞裡的證人剛被送走,眾人身上的泥血都沒來得及擦,便再次衝進夜色。
「你坐我的馬,不許自己亂跑。」
「我會騎馬,也不會拖你後腿。」
顧辰低頭看了她一眼,直接伸手將人撈到身前,用披風裹得嚴嚴實實。
蘇念念被按得只露出半張臉,掙了兩下,沒掙開。
(-‸ლ)
算了。
特殊時候,不跟這個霸道鬼計較。
廢鹽庫離冰河礦洞不到十里,沿途積雪極深,馬蹄踩下去便濺起大片雪沫。
越往西北走,空氣里的焦味越重。
三道火光也越來越亮。
「那火燒得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,你先說清楚。」
蘇念念眯起眼睛看向遠處。
火光雖高,煙卻不濃,而且始終停在鹽庫東側。
若真是整座庫房起火,風一吹,火舌早該卷上屋頂,不會只在外圍打轉。
「他們燒的是草料,不是庫房。火是故意點給我們看的。」
顧辰神情一沉,猛地一夾馬腹。
眾人趕到鹽庫外時,果然看見幾十名軍士提著水桶來回奔跑。
東側草棚火勢沖天,內庫大門卻緊緊關著,門前還橫列著兩排持刀守衛。
為首軍官策馬上前,擋住去路。
「副將府有令,庫中霉糧自行焚毀,火場危險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」
「奉誰的命令,拿出軍令文書。」
守衛軍官的眼神閃了一下,手卻壓住刀柄。
「趙副將掌管軍需,他的口令就是軍令。顧公子若強闖,出了亂子誰來擔責?」
顧辰從懷中取出顧長風的主帥令牌,迎著火光舉起。
令牌上的鎮北紋記清清楚楚。
守衛們頓時有些騷動。
「主帥令在此,查驗北庫。阻攔者,按毀滅軍證論處。」
「鹽庫正在救火,顧公子莫要借題生事。」
蘇念念從披風裡探出腦袋,盯著軍官濕漉漉的靴子。
他的靴面只有清水,沒有半點草灰,顯然壓根沒去救過火。
後面那些提桶的軍士也是一樣,桶里水多水少都沒變化,只圍著火堆來回跑。
演得挺忙。
實際上連一瓢水都沒潑。
(눈_눈)
「草棚燒了這麼久,庫門為何還是冷的?」
「你一個孩子懂什麼火勢,趕緊退後。」
蘇念念沒有生氣,反而抬手指向內庫屋頂。
積雪還壓在瓦片上,一點融化的痕跡都沒有。
真正起火的地方與內庫隔著兩道石牆,根本燒不過去。
「你們不是在救火,是在攔人。裡面正在搬東西,對不對?」
軍官臉色驟變。
下一刻,內庫後方忽然傳來一聲馬嘶。
顧辰再不與他廢話,拔刀挑開橫在路中的長槍,親衛同時上前,將守衛逼向兩側。
「撞開庫門,違令者直接拿下!」
厚重木門被親衛合力撞開。
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撲了出來。
庫中沒有霉糧,也沒有半點火星。
十幾名軍士正抬著黑皮文箱往後門走,見顧辰帶人闖入,齊齊僵在原地。
其中一人忽然掀翻油桶,摸出火折。
「攔住那個點火的!」
陳三撲過去,一腳踹飛火折。
火星落在濕冷的鹽磚上,閃了兩下便滅了。
顧辰留下半數親衛封鎖內庫,又派阿石帶人去後門。
蘇念念跟著軍醫進庫,手指從牆邊的糧袋上划過。
袋子表面覆蓋著厚厚鹽灰,下面卻露出一角發黃封簽。
她小心揭下封簽。
上面寫著丁庫二十七,轉北字第六號。
封簽右下角還有一枚紅線扣印,缺口的位置與蘇戰保存的銅扣編號完全對應。
蘇念念心口狠狠一跳。
Σ(°△°|||)
找到了。
這不是後來補造的帳,而是蘇戰當年追查過的軍糧原物。
「顧辰,你過來看這枚封簽。」
「先裝進證物袋,不許任何人碰。」
顧辰快步過來,只看了一眼,眼神便冷得嚇人。
當年消失的軍糧,從軍營帳上轉入北庫,再借廢鹽庫遮掩去向。
趙坤所謂的糧銀虧空,根本不是損耗,而是整批整批地私運出去。
牆外忽然響起阿石的喊聲。
「後門有車轍,剛走不久!」
「車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阿石蹲在雪地里,撥開一層新雪。
兩道深深的車轍從後門延伸出去,旁邊散落著鹽灰腳印。
小黑沿著車轍跑出幾步,朝西北方向狂叫。
那條小路通往冰河渡口。
顧辰當機立斷,將人手分成兩隊。
「陳三留下封庫,我帶人追車。」
「我也要一起過去。」
顧辰回頭,直接把蘇念念往軍醫身邊一推。
「你留在這裡查封簽。渡口更危險,不許跟來。」
蘇念念還想反駁,腳下卻傳來一聲悶響。
她低頭看去。
牆角一塊鹽磚微微鬆動,磚縫裡正往外滲水,水中還混著一絲血色。
「地下面有人,先別走!」
眾人立刻撬開鹽磚。
磚牆後露出一道向下的窄梯,陰冷腥臭的氣味順著地窖湧出。
軍醫舉著火把先下去,很快傳來驚呼。
地窖里關著七個人。
有的是帳房打扮,有的是腳夫,手腳都鎖著鐵鏈。
其中兩人已經昏迷,另一個老帳房額頭全是血,懷裡還護著一疊搬運票據。
「先給他們餵水,把昏迷的人抬上去。」
「姑娘,黑帳被他們運走了!」
老帳房死死抓住蘇念念的袖口,手指抖得厲害。
軍醫想讓他躺下,他卻怎麼都不肯鬆手。
「運去哪裡,你慢慢說清楚。」
「冰河渡口,走水路送出去。箱子外面套著兵部封皮,誰也不敢查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向顧辰。
顧辰顯然也聽見了,眼底寒光驟起。
他留下親衛看守地窖,帶著其餘人沖向後門。
臨走前,他停了一瞬。
「守在軍醫身邊,等我回來。」
「你一定要把黑帳帶回來。」
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。
蘇念念沒有追。
她幫軍醫剪開腳夫腿上的爛布,又從藥箱裡取出止血粉。
那些人的傷口都被鹽水泡過,皮肉紅腫潰爛,顯然遭了不少折磨。
外面的假火還在燒。
內庫卻已被親衛徹底封住。
陳三從文箱中翻出一冊搬運簿,裡面每頁都只記編號,不記姓名。
最近一筆寫著三車黑冊,子時出庫。
「那車剛走不到一刻鐘,他們應該追得上。」
「車追得上,船未必追得上。」
蘇念念替傷者包紮的手微微收緊。
冰河表面雖有浮冰,主河道卻還未完全封凍。
只要船離開渡口,掛上兵部特使旗,顧辰就不能輕易放箭。
趙坤算準了這一點。
真是把每條退路都鋪得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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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外面終於傳來急促馬蹄聲。
阿石先一步衝進內庫,頭髮上全是冰霜,胸口劇烈起伏。
蘇念念立刻站起來。
「渡口那邊怎麼樣了?」
「車截住了,可箱子已經搬上船。顧公子追到岸邊時,船剛剛離岸。」
阿石咽下一口冷氣,臉色比外面的雪還白。
「那艘船掛著兵部特使旗,岸上的守軍不敢放箭。顧公子正帶人沿河追,可河面風大,船已經進了主河道。」
蘇念念走到庫門前。
遠處冰河方向,隱約能看見一盞搖晃的船燈。
那盞燈正一點一點遠去。
她握緊手中那枚糧袋封簽,眼神沒有絲毫慌亂。
「船能離岸,不代表黑帳能離開雁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