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的小庫里到底藏了多少乾淨東西?」
蘇念念牽著蘇安走出會審堂,軍法隊已經列隊往副將府去。
風卷著雪沫撲在人臉上,趙坤站在階下,臉色比屋檐冰棱還冷。
「後院小庫涉及邊軍舊械,若查壞軍械、泄露軍務,誰來擔這個責任?」
「主帥令已經下了,趙副將若真擔心軍械,不如親自看著我們查。(눈_눈)」
顧長風沒有給趙坤繼續拖延的機會。
他命親衛封住副將府前後門,軍法官、軍械官和帳吏一同入內,所有查獲物當場登記,誰也不得單獨碰觸。
小庫門上掛著兩把銅鎖。
趙坤交出的鑰匙開了第一把,第二把卻怎麼也對不上。
「這把鎖不是末將所設,興許是府中幕僚私自添的。末將統領軍務繁忙,不可能連後院每一把鎖都認得。」
「幕僚替你設鎖,親兵替你守門,最后里面若有罪證,還能是耗子替你藏的?( ˘•ω•˘ )」
蘇念念仰著小臉,說得認真極了。
旁邊兩個軍法吏同時低頭,肩膀憋得微微發抖。
趙坤額角青筋一跳,到底沒敢在顧長風面前發作。
軍法隊直接剪斷第二把鎖。
庫門推開,一股霉糧混著鐵鏽的味道迎面撲來。
裡面堆著斷刀、缺口長矛和十幾袋發黑的陳糧,牆邊還擺著幾隻落滿灰塵的木箱。
「庫里只有報廢舊械和待銷霉糧。顧將軍若不信,可以讓軍械官逐件查驗。」
「既然只有這些東西,趙副將方才何必攔得像裡面藏了祖宗牌位?」
趙坤的目光陰沉沉壓下來。
蘇念念沒再看他,蹲到牆角,用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粉末。
那是鹽灰,靠牆一帶積得格外厚,往外兩步卻驟然變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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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地方不是一直漏鹽。
更像有人故意拿鹽灰遮住地面的拖痕。
「顧辰哥哥,你敲一敲這面牆。別敲中間,敲最靠近糧袋的三塊磚。」
顧辰拔出短刀,用刀柄依次叩過磚面。
前兩處聲音沉悶,第三處卻傳出空空的迴響。
趙坤身後那名親兵臉色驟變,右手悄悄往腰間摸去。
顧辰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從腰牌夾層里抽出一片薄薄的銅鑰匙。
「趙副將,這也是幕僚趁你不注意,塞進親兵腰牌里的?」
「府中親兵眾多,若有人受幕僚收買,末將同樣是被蒙蔽之人。」
趙坤答得極快。
快得像早把退路背熟了。
蘇念念心裡呵了一聲。
事情全是幕僚乾的,鑰匙全是親兵藏的,他這個副將每天大概只負責坐著喘氣。
(¬_¬)
軍法隊搬開霉糧,撬下三塊青磚。
夾牆後露出半人高的暗格,銅鑰匙插入鎖孔,嚴絲合縫。
暗格開啟的一瞬,裡面整齊疊放的文冊和信封全露了出來。
Σ(°△°|||)
「先別亂拿!軍法官編號,帳吏唱名,所有東西當場過目後裝匣封存。」
「暗格是從牆外開的,鎖眼又藏在糧袋後。趙副將若說自己不知情,最好先想想誰能日日進你的後院小庫。」
顧長風親自站在暗格前,親衛圍成半圈。
第一隻布包打開,裡面是一冊殘缺帳簿。
封皮已經被撕掉,頁邊卻留著紅線裝訂孔,正是軍眷祠堂里失蹤的撫恤真帳。
第二隻木匣里裝著軍驛牌名冊,牌號從三年前一直排到今年。
羅七藏下的銅牌、轉運霉糧的小車、兵部使船用過的牌號,全能在其中找到。
「這名冊不是正常軍驛登記。每個牌號後面都寫了借用人,卻故意不記差事去向。」
「念念,你再看看這些圓點和叉記,是否與舊帳上的標記相同?」
蘇念念翻了兩頁,指尖停在幾個朱紅小點上。
那些記號看似隨手點下,實則對應領牌、換馬和銷牌。
她在半焦帳匣里見過同樣的排列。
「圓點是牌已發出,叉記是差事結束。可這些打了叉的牌,後來還在潼關糧車和冰河渡口出現過。」
「也就是說,有人假裝銷了軍驛牌,私下卻一直拿它運糧、送信、調換證物。這本名冊把路全連起來了。」
軍法官越記,手越抖。
趙坤的臉上已經看不出血色,卻仍咬死暗格是京中幕僚私設。
他甚至主動要求將幕僚抓來對質,好像自己真是個被下屬矇騙多年的可憐人。
然後,第三匣密信被取了出來。
信沒有署全名,只在落款處寫著魏大人。
可內文一句比一句明白,林氏遺物務必尋回,蘇戰不可釋放,舊部證人應儘早處置。
還有一封寫著玉佩未得,暫以蘇家幼女為餌。
蘇戰站在庫門外,手背青筋根根繃起。
蘇安抱緊小黑,氣得小臉通紅,恨不得讓小黑撲過去咬趙坤一口。
「這些信沒有官印,也沒有趙某籤押。幕僚借副將府名義行事,末將確有失察之罪,卻絕無參與。」
「你說得也有道理。那就看看這暗格鑰匙,到底歸誰管。」
蘇念念讓人取來親兵腰牌冊。
那名被搜出鑰匙的親兵名叫杜平,腰牌是趙坤親自簽發的內院牌。
冊後另有一行小字,寫明杜平專掌副將私庫鑰具,每月初一向副將驗牌。
「鑰匙藏在你專管鑰具的親兵身上,驗牌記錄還有你的私押。你若連這個都不認,那你這些年當副將可真辛苦,只蓋印,不看字。(-‸ლ)」
趙坤嘴唇動了動,再沒能立即答上來。
院外忽然傳來哭聲。
得知撫恤真帳被找到,幾十名軍眷冒雪趕到副將府。
她們沒有衝撞軍法隊,只一戶一戶跪在門外,手裡捧著亡夫或兒子的舊軍牌。
帳吏按真帳核對。
趙大娘的鄰居許氏,帳上寫著領銀二十四兩,她卻從未見過一文。
另有七戶被寫成全額領訖,籤押的人名卻與軍糧轉運名冊完全重合。
「我男人死在北堤六年,家裡連買棺木的錢都是借的。帳上為何寫我領了二十八兩,誰替我領的?」
「求將軍嚴查冒領撫恤之人,還我們這些軍眷一個公道!」
哭聲被風吹散,又一聲聲聚回來。
顧長風看過核驗結果,直接命人取來副將印匣。
趙坤盯著那方大印許久,最終還是解下印信,放到了軍法官托盤上。
「趙坤涉嫌偽造軍驛、侵吞撫恤、私藏密信。自今日起暫交副將印信,不得調動親兵營,不得接觸案卷與證人。」
「末將領命,但邊關正值多事之秋。若因此耽誤軍情,顧將軍也該記得今日是誰奪了末將兵權。」
趙坤說得平靜,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。
蘇念念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交印交得太痛快了。
正常副將印沒了,可京中幕僚一直沒抓到。
那人手裡若還藏著趙坤私印,便能越過正常軍令,直接煽動親兵。
天色徹底黑下來時,所有證物被送進主帥親帳封存。
蘇念念剛替蘇戰換完藥,外營忽然響起急促的甲片碰撞聲。
親兵營在雪地里列陣,火把連成一片。
為首之人高舉半卷文書,聲稱奉兵部密令接管重犯。
數百雙軍靴同時轉向醫帳,刀鞘撞擊聲沉沉逼近。
蘇念念握緊蘇安的手,抬頭看向帳外跳動的火光。
「正常副將印剛交,他們的兵部密令就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