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念念若是不來!」
守衛把趙坤的話複述到一半,聲音便低了下去。
主帳里的燭火晃了晃。
蘇念念盯著那塊染血的布,指尖冰涼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趙坤知道她會去。
因為他提的是娘親。
「他還說,我若不去,就永遠別想知道娘親究竟是怎麼死的。」
「你不能單獨見他。」
顧長風眉頭沉下,直接否了這個可能。
趙坤被押回來不過半日,便精準捏住蘇念念最在意的事。
此人到了絕境,心思反而比從前更毒。
顧辰將染血布片翻過來檢查。
血是趙坤自己的,布則從囚衣內襯撕下,沒有藏毒,也沒有暗記。
「可以隔著鐵柵問話,我陪你進去。牢門不打開,趙坤手腳都鎖住,四周再留親衛。」
「他若突然發瘋呢?念念離鐵柵至少得有三步遠,誰也不許撤掉她身邊的護衛。」
蘇戰坐在側席,腰背繃得筆直。
他強忍了一整日,提到林氏時,眼底那層壓住的痛還是翻了出來。
蘇念念抬頭看向爹爹。
「爹,我會離他遠遠的。他拿娘親引我過去,就是想談條件,不會一見面便傷我。」
「他這種人說的話,一個字也不能全信。(눈_눈)」
蘇戰知道女兒說得有理,可知道歸知道,擔心一點也不會少。
半個時辰後,重牢外添了兩層守衛。
牢內火把燒得噼啪作響,潮濕石牆泛著冷光。
趙坤手腕和腳踝都鎖著鐵鏈,額角還留著地窖搏鬥時撞出的傷口。
他聽見腳步聲,慢慢抬起頭。
「我還以為顧家要把你藏起來,沒想到你真敢來。」
「你連牢門都出不來,我有什麼不敢來的?(¬_¬)」
蘇念念停在鐵柵三步外。
顧辰站在她右側,手始終按著劍柄。
兩名親衛一左一後,連趙坤抬根手指都盯得清清楚楚。
趙坤扯了扯嘴角。
「你娘林清婉不是尋常病死。若不是那些人一直追著玉佩,她至少還能多活幾年。」
蘇念念心口猛地一縮。
娘親最後半年病得很快。
起先只是咳嗽、畏寒,後來整夜整夜吐血。
村里郎中說是舊疾拖壞了身子,可那些藥喝下去,病情從未緩解。
她上輩子只當家裡沒錢買好藥。
現在想來,娘親每次病情驟重前,蘇家附近似乎都會出現陌生人。
「你說清楚,是誰害了我娘,她究竟中了毒,還是受過暗傷?」
「我說了,你們便會給我活路嗎?」
趙坤往前挪了一點,腳下鐵鏈拖過石地,發出刺耳聲響。
顧辰立刻側身擋住蘇念念半邊,目光冷冷壓過去。
「你現在沒有資格討價還價。說出實情,軍法會記你一條交代罪證。繼續隱瞞,只會把餘下的罪一起帶進棺材。」
「顧公子說得好聽。趙某若進了京城,根本活不到軍法定罪那天。」
趙坤嘴角還在笑,眼神卻閃了一下。
就是這一下。
蘇念念看明白了。
他怕進京。
怕的不是朝廷審問,而是魏橫舟根本不會讓他開口。
「你想留在雁門,讓顧將軍只按邊軍軍法處置,不把你押去京城。」
「只要顧將軍答應,我便把林氏的事、魏橫舟的事,還有密冊燒掉的幾頁都交代出來。」
趙坤終於露出了真正目的。
他知道密冊和證詞已經分路封存,一旦送進京,魏橫舟很可能比顧長風更急著殺他。
與其死在自己主子手裡,不如拿秘密換一線生機。
算盤打得倒挺響。
可惜珠子都快崩到蘇念念臉上了。
( ˘•ω•˘ )
「你這麼怕押京,說明魏橫舟不但不會救你,還會先殺了你滅口。」
「你替他做了那麼多髒事,怎麼如今連條活路都沒混到?趙副將,你這個心腹當得也不怎麼樣呀。」
趙坤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鐵鏈在他手腕上繃緊,磨破的皮肉再次滲血。
「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,懂什麼朝堂爭鬥!」
「我是不懂,可我知道死人才最會保守秘密。Σ(°△°|||)」
蘇念念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針,正扎進趙坤最怕的地方。
牢里安靜片刻。
火把爆出一粒火星,落在潮濕地面,很快熄滅。
趙坤喉結動了動,終於壓低聲音。
「魏橫舟追的從來不只是蘇戰查到的舊帳。他要的是林家的玉鑰,那東西能打開一座密帳庫。」
顧辰眼神微變。
林家玉鑰四字,正與殘冊上燒剩的字相合。
這一次,趙坤至少沒有完全撒謊。
「密帳庫里有什麼,值得他追殺林家十幾年?」
「北境歷年糧銀、軍械、撫恤的真帳,還有一套辨認偽帳的密紋。魏橫舟這些年改了多少帳,賣了多少糧,只要密帳庫打開,便能查得清清楚楚。」
趙坤說到這裡,故意停住。
他的目光落在蘇念念衣襟處,貪婪和忌憚同時浮上來。
蘇念念沒有抬手護住玉佩。
越護,越顯得心虛。
「我娘當年帶走了什麼?」
「她逃出北境時,帶走密帳庫最後一枚鑰紋。林家的人死的死,散的散,只有她知道玉鑰該怎麼用。」
趙坤盯著她的臉,似乎想從她神情里找出玉佩是否還在。
可蘇念念只是站著。
小臉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聽見母親死因的孩子,袖中的手卻已死死攥緊。
娘親隱姓埋名嫁給爹爹,不是因為嫌棄林家,也不是不願提起過去。
她是在逃命。
更是在保護他們。
「你說有人追索玉佩,究竟是誰動了手?我娘的病,是不是你派人造成的?」
「不是我親自動手。林氏藏得太深,魏橫舟的人這些年只找到過她兩次。」
趙坤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蘇念念眼裡的冷意一點點沉下去。
不是親自動手,不代表沒有傳信。
這個老狐狸想把自己從娘親的死里摘出去,門都沒有。
「那兩次分別在什麼時候,來的人叫什麼,給她用了什麼東西?」
「先答應不押我進京,我便全部告訴你。否則,你們得到的只會是一具屍體。」
趙坤重新靠回牆邊,擺出死咬不鬆口的架勢。
顧辰拇指抵住劍格,眸色冷得駭人。
「你以為不說,我們便查不到密帳庫?」
「你們當然查不到。魏橫舟的人已經在雁門,他們比你們更清楚該往哪裡找。」
這句話落下,牢外似乎有風穿過甬道。
火把驟然一晃。
趙坤的眼底掠過一絲急切,雖然很快掩去,還是被蘇念念抓住了。
他不是單純想談條件。
他在拖時間。
等魏橫舟的人救他,或者殺他。
「今日問話到此為止,不必再聽了。」
「蘇念念,你不想知道林氏臨死前為何一直咳血嗎?」
蘇念念轉身的腳步停了一瞬。
趙坤以為抓住機會,身體猛地前傾,鐵鏈嘩啦作響。
顧辰立刻將她護到身後,親衛抽刀抵住鐵柵。
蘇念念卻沒有回頭。
「我當然想知道,但我更想讓害她的人一個也跑不掉。你想拿半句話吊著我,慢慢等人來救,做夢比較快。( ̄ˇ ̄)v」
「只要魏橫舟的人還在雁門,他們就一定會露出痕跡。你不說,我便先抓他們,再回來問你。」
趙坤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張口還想喊什麼,顧辰已經陪著蘇念念走出甬道。
牢門重新落鎖。
當夜三更,重牢外忽然響起沉悶的倒地聲。
兩名守衛連示警都沒來得及,便軟倒在牆邊。
空氣里飄進一縷極淡的甜香,一道黑影無聲掠過拐角。
片刻後,趙坤牢門前多出一枚冰冷魚符。
黑暗中,有人輕輕敲了三下鐵柵。
「魏大人派我來接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