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所以咱們不能只送案卷,還得讓皇帝在看到假敗報的同時,也看到雁門沒有丟。"
蘇念念寫條子的手沒停,筆尖落得又快又穩。
顧長風大步走進帳中,披風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。
"假敗報的事,我已經讓暗樁核實了。魏橫舟用的是兵部急遞,比咱們皇城司暗線快半日。"
蘇念念把寫好的條子推過去。
"那就不能只靠快,得靠准。"
顧長風低頭看了一眼,眉頭微動。
條子上列得清清楚楚:捷報內容、兵變平定細節、外敵擊退時間、魏崇被擒經過,甚至連繳獲的敵將密函編號都寫上了。
"你連捷報都替我擬好了?"
"顧將軍寫得比我好看,但我怕您漏了細節。"
蘇念念抬起頭,一本正經地看著他。
(눈_눈)
顧長風被一個小丫頭用這種眼神看著,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他接過條子,坐到桌前,提筆就寫。
蘇念念沒有看他寫什麼,轉身去清點案卷備份。
她把三冊案卷的封蠟暗記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每一枚林家小印的位置都對得上。
帳簾被風吹得啪啪響。
蘇戰端了一碗熱水進來,遞到女兒手邊。
"喝一口,手都冰了。"
蘇念念接過碗,沒喝,先捂了一下手。
"爹,您的自陳書要不要再抄一份?萬一路上出事,得有備份。"
"已經抄了,交給陳三一份。"
蘇戰在她對面坐下,看著她被燈火映亮的側臉。
這孩子從五歲半背著弟弟逃出蘇家村,到如今替父親擬捷報、核案卷、算時間差,中間吃了多少苦,他想都不敢細想。
"念念。"
"嗯?"
"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,是你娘,然後就是你和安安。"
蘇念念握碗的手緊了一下。
她沒抬頭,聲音很輕。
"爹別說這個,娘要是還在,不會想聽您說對不起,她只想看您站著回來。"
(╥ω╥)
蘇戰喉頭一哽,半天沒說出話。
顧長風寫完捷報,吹乾墨跡,走過來把紙鋪在蘇念念面前。
"你過目。"
蘇念念一行一行地看。
捷報寫得極好,言簡意賅,沒有一句廢話,卻把雁門兵變平定、外敵兩次進攻被挫、魏崇被擒、趙坤反正的事實全部涵蓋。
最後一句是"雁門城固,將士一心,臣請聖裁"。
"最後加一句。"
蘇念念拿起筆,在捷報末尾添了幾個字。
"附繳敵將密函一封,內涉兵部侍郎魏橫舟許糧通敵。"
顧長風看了她一眼。
"你是故意把這句放在最後。"
"皇帝看奏本,最後一句印象最深。假敗報說雁門丟了堡壘,咱們的捷報最後一句告訴他,丟堡壘的不是雁門,是魏橫舟把堡壘賣給了敵人。"
(☆▽☆)
顧長風盯著她看了好幾息。
"蘇念念,你要是個男子,我現在就保舉你進軍法司。"
"我不是男子,我也不稀罕軍法司。"
蘇念念把碗裡的水一口喝完。
"我只要我爹清清白白地活著,我弟弟平平安安地長大,其餘的事,辦完了就行。"
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阿石掀簾進來,手裡攥著一管竹筒。
"將軍,皇城司暗線來報,魏橫舟的假敗報已經遞到通政司了,明早天不亮就會送進宮。"
蘇念念站起來。
"咱們的捷報什麼時候能到?"
"走暗線最快也要兩日半。"
阿石擦了把汗。
"比假敗報晚整整一天。"
蘇念念皺眉。
一天的時間差,足夠魏橫舟在朝堂上把水攪渾。
皇帝哪怕只猶豫一個時辰,奪兵權的旨意就可能先於捷報發出。
"不夠快。"
她在帳中來回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
"顧將軍,京郊暗樁離通政司多遠?"
"快馬半個時辰。"
"顧辰人在京郊對不對?"
顧長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Σ(°△°|||)"你要讓辰兒直接把捷報遞進皇城司,繞過通政司?"
"不是繞過,是搶在假敗報呈上去之前,先讓皇城司把捷報摘要送到御前。"
蘇念念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"假敗報走的是通政司常規流程,明早才到御前。可皇城司有密奏直達之權,今夜就能送。"
顧長風沉默了三息。
"皇城司不會替鎮北軍傳捷報,除非捷報里有他們關心的東西。"
"有。"
蘇念念指了指那句話。
"魏橫舟許糧通敵,假冒皇城司暗記。皇城司被人冒名,這是他們自己的臉面,他們一定會搶著呈上去。"
( ̄ˇ ̄)v
顧長風深吸一口氣,轉頭對阿石說。
"連夜發密信給辰兒,把捷報和案卷說明頁一起送過去,讓他直接找皇城司京中暗樁。"
"是!"
阿石轉身就跑。
蘇念念這才慢慢坐回去,手指有些發抖。
不是怕,是累。
從接到魏橫舟偽造敗報的消息到現在,她的腦子一刻都沒停過。
蘇戰走過來,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。
"先歇一會兒,後面的事交給顧將軍和辰兒。"
"我歇不了,還得把假敗報的內容推演一遍。"
蘇念念搖頭,重新拿起筆。
"魏橫舟說丟了兩處堡壘,我得把這兩處堡壘現在的守軍、兵力和最近的巡防記錄全部列出來,讓皇帝一看就知道,堡壘好好的,魏橫舟在撒謊。"
她寫得很快,字比之前更歪。
因為手抖。
蘇戰看著女兒的手,喉頭又緊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勸她歇,只是默默坐在旁邊,替她磨墨。
帳里安靜了一陣,只有筆尖沙沙的聲音。
過了約莫半柱香,蘇安從帳外鑽進來,懷裡抱著小黑。
"姐,趙大娘讓我給你送吃的。"
他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桌角,裡面是兩塊雜糧餅和一小碗熱湯。
蘇念念頭也沒抬。
"放那兒。"
"你不吃我不走。"
蘇安往她面前一杵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(´-ω-`)
蘇念念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三歲時餓得連哭都哭不出聲的小糰子,現在站在她面前,個頭快到她肩膀了,眉眼越來越像爹,脾氣越來越像她。
她伸手拿起一塊餅,咬了一口。
"行了,我吃了,你去睡。"
"我也不困,我幫你磨墨。"
"你爹在磨。"
蘇安看了看蘇戰,又看了看蘇念念,最後把小黑往蘇戰懷裡一塞。
"那我幫爹抱狗,爹幫姐磨墨,咱們一家人誰也別睡了。"
蘇戰被兒子這番歪理噎了一下,低低笑了出來。
蘇念念嘴角彎了彎,沒說話,繼續寫。
窗外夜色沉沉,北風一陣緊過一陣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魏橫舟的假敗報正安靜地躺在通政司值房的奏匣里,等著明早被送進宮。
他不知道的是,另一封東西,正以更快的速度,穿過黑夜。
顧辰接到密信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他看完信,把捷報和說明頁貼身收好,翻身上馬,朝皇城司京中暗樁的方向狠狠一夾馬腹。
馬蹄聲碎,消失在夜幕盡頭。
"魏大人,假敗報已經遞上去了,明日早朝前御前必然先看到。"
魏橫舟收好舊印,冷冷一笑。
他不知道,他的笑,撐不過今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