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底下有人,快挖!"
顧辰一腳踢開燒塌的木樑,朝親衛揮了下手。
四把鐵鍬同時插進碎石堆,沙土翻飛,灰塵嗆得人直咳嗽。
敲擊聲又傳來一下,比剛才弱了幾分,像是敲的人快沒勁了。
"再往左半尺,聲音從那邊來的。"
蘇念念蹲在地道口,耳朵貼著石壁聽了幾息,抬手指了個方向。
陳三帶人猛鑿,鐵鍬碰上一塊青石板,發出沉悶的響。
他們合力把石板撬開,一股腐爛的霉味湧上來,底下是個不到半人高的夾層。
夾層里蜷著一個人。
那人瘦得只剩骨架,身上裹著爛成布條的舊軍襖,頭髮結成灰白的氈塊,臉上全是乾裂的血痂。
他的手指還搭在牆面上,指甲磨禿了三根,石壁被他敲出一片淺坑。
"還有氣,抬上來!"
顧辰探了下他脖子,回頭沖蘇念念喊。
兩名親衛把人架出來,放在還沒燒透的石磚地面上。
蘇念念湊過去翻開他眼皮看了一眼,瞳孔還在動,但整個人燙得像剛從灶膛里撈出來。
她從藥囊里摸出一隻小瓷瓶,倒了幾滴在水囊蓋子裡,拿帕子蘸了往那人嘴唇上抹。
"這是我娘留下的老方子,退熱穩脈用的。"
顧辰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。
蘇戰從外頭趕過來,剛走到近前就停住了腳。
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兵微微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在蘇戰臉上停了很久。
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,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。
"蘇……蘇百戶?"
蘇戰渾身一震,蹲下身仔細辨認,卻怎麼也對不上記憶里的臉。
老兵咧了下嘴,不知是笑還是抽搐。
"我是孫大牛,庚午年跟你查過糧的那個孫大牛。"
蘇戰猛地吸了口氣,手一把攥住老兵的腕子。
孫大牛,鎮西輔營的伙頭兵,當年幫他清點過北線糧倉,後來被報了個陣亡,他還替這人燒過紙錢。
"你沒死?"
"差點死了,他們拿刀抹了我脖子。"
老兵艱難地扭了下頭,露出脖子側面一道猙獰的舊疤,刀口歪了半寸,割偏了要害。
"我裝死滾進水溝,爬到這個夾層里,靠舔牆上的水活到現在。"
蘇念念聽著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,又往他嘴唇上抹了一層藥。
蘇戰的手在發抖,攥著老兵腕子不肯松。
"大牛,當年到底怎麼回事?"
"蘇百戶,你查到的不只是虧空。"
孫大牛的眼珠子轉向顧辰,又轉回蘇戰臉上,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外人。
"那是一整條道,從鎮北軍糧倉出來,走廢井、過鹽道,一直通到敵國邊營。糧食、鐵器、藥材,什麼都賣。"
蘇戰的呼吸重了。
他當年只查到帳上數目不對,還沒來得及順著線往下摸,人就被誣陷下了獄。
"誰在管這條道?"
"董驍。"
孫大牛吐出這兩個字,嗓子裡像有砂紙在刮。
蘇念念擰了下眉,和顧辰對視一眼。
趙坤說的名字,和老兵對上了。
"董驍沒死,他帶著一批弟兄假死投了敵國。兵部那邊報的是陣亡,實際他們換了身皮,在敵國邊營替魏橫舟收糧賣貨。"
孫大牛說一句歇一陣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"我看見過,親眼看見他們把鎮北軍的封簽撕了,換上敵商的標。"
顧辰站起來,朝帥帳方向看了一眼。
"這事先不能傳出去。"
蘇念念點頭,轉身對陳三低聲交代了幾句,讓他把周圍親衛的嘴封緊。
顧長風很快趕到,聽完之後臉色鐵青,當場下令廢堡周圍五里封鎖,任何消息不准外泄。
"軍中舊案牽著活人,一旦傳開,舊兵里有人會慌,有人會跑,局面就亂了。"
蘇念念沒有插嘴,她蹲回孫大牛身邊,替他把散開的袖子往上擼了一截。
她的手指忽然頓住。
老兵的手腕內側有一個米粒大的暗刺印,像是被針尖戳出來的圖案,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但那個圖案她認得。
林家帳房的暗刺印,只有替林家傳過密信的人才會被刺上。
"你替林家傳過東西?"
孫大牛費力地點了下頭。
"庚午年秋天,有個姓林的帳房找到我,讓我把一封信帶給鎮北軍。我還沒送出去,人就被董驍的人割了脖子。"
蘇念念深吸一口氣,把他的袖子放回去,抬頭看向父親。
蘇戰的眼眶已經紅了,但他硬生生忍住,只是把拳頭攥得更緊。
"大牛,你身上還有什麼東西?"
孫大牛抖著手往懷裡摸,摸了半天,掏出一個用碎布裹了不知多少層的小東西。
布層一層層剝開,露出一枚銅綠斑駁的舊鑰匙。
"第二處廢堡,西邊那個,石庫的門是我上的鎖。鑰匙我藏了十年,他們翻遍地道也沒找著。"
顧辰伸手接過銅鑰,份量不重,卻沉甸甸地壓在掌心裡。
蘇念念把孫大牛的傷勢又檢查了一遍,退熱藥暫時把命吊住了,但他至少斷了兩根肋骨,右腿也有陳舊骨裂。
"送回後營,讓趙大娘看著他,吃喝用藥我來安排。"
"蘇安呢?"
顧辰問了一句。
"讓他守住證詞記錄,孫大牛說的每一個字都不能漏。"
蘇念念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,語氣平穩,但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親衛把孫大牛抬上擔架,往大營方向走。
路過蘇戰身邊的時候,老兵忽然伸出那隻磨禿指甲的手,抓住蘇戰的袖口。
"蘇百戶,第二處廢堡裡頭藏著東西,能證明董驍還活著。"
他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草,細得快要斷了。
"你一定要去看,看了你就知道,當年害你的不只是一個魏橫舟。"
說完這句話,孫大牛的手鬆開,眼皮合上,人徹底昏了過去。
擔架遠去,廢堡里只剩燒焦的樑柱還在嘎吱作響。
蘇念念攥著那枚銅鑰的拓印,盯著西邊山影出了會兒神。
顧辰走到她旁邊站定,沒有催她,只是把刀鞘上的灰蹭了蹭。
"第二處廢堡里藏著董驍活著的證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