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第二處廢堡里藏著董驍活著的證據。"
蘇念念把銅鑰拓印收進袖袋，轉身朝顧長風走去。
"大帥，我要去。"
顧長風看著她，沒有立刻答話，目光落在她袖口那截還沾著藥漬的帕子上。
"石庫裡頭若藏的是林家舊物，除了我沒人能驗。"
顧長風沉了片刻，轉頭看向顧辰。
顧辰抱拳，語氣沒有半點猶豫。
"我帶親衛護她，嚴參將守外圍，出不了岔子。"
顧長風點了一下頭，手指在舊軍圖上敲了兩下。
"蘇戰也去，他認得鎮西輔營的人和物。限你們天黑前回來，多帶火折和繩索。"
半個時辰後，一行人到了第二處廢堡。
廢堡比第一處小得多，三面石牆塌了一半，只剩東面一堵還算完整。
牆根下有一道窄門，門板早爛成碎片，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石階。
蘇念念蹲下身，把銅鑰對準石階盡頭那扇矮門上的鎖孔。
鎖芯澀得厲害，她擰了兩下沒動，手腕被銅綠硌出一道紅印。
顧辰伸手覆上去，兩人合力一扭，鎖芯咔嗒彈開。
石門往裡推了半尺就卡住，陳三和兩個親衛用肩膀頂，才把門撞開一條能側身過去的縫。
一股乾燥的霉味撲面而來，不像第一處廢堡那種腐爛氣息，倒像是紙張和皮革在密閉空間裡捂了十幾年的味道。
火摺子點亮，蘇念念第一個側身擠了進去。
石庫不大，四面牆壁鑿得平整，地上擺著三口木箱和兩隻鐵皮匣。
木箱蓋子翹著，裡頭碼著一摞摞發黃的軍籍冊。
蘇念念翻開最上面一本，紙張脆得一碰就掉渣，但上頭的字跡還能辨認。
"鎮西輔營，庚午年秋編。"
蘇戰跟著進來，接過那本冊子，手指順著名錄往下劃。
劃到第三頁的時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"趙來福，庚午年報陣亡。"
他又翻了一頁。
"周大順，庚午年報陣亡。劉鐵柱，辛未年報失蹤。"
蘇戰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每念一個名字，喉嚨里就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"這些人我都認得，都是輔營的老弟兄。"
蘇念念從第二口木箱裡抽出另一本冊子，封面上用硃砂寫著"假死名冊"四個字，筆跡潦草，像是匆忙記錄。
她翻到內頁，一列列名字旁邊標註著日期、地點和去向。
"庚午年秋，趙來福，轉敵國邊營。辛未年春，周大順，轉敵國邊營。"
蘇戰把拳頭砸在木箱沿上，箱板應聲裂了一條縫。
"他們沒死，一個都沒死，全被董驍帶走了。"
顧辰站在石庫門口，火摺子照著他半邊臉，眉骨的陰影壓得很深。
"多少人？"
"這本上記了四百七十二人，還有一箱沒翻。"
顧辰吸了口氣，回頭看了一眼廢堡外頭的天色。
蘇念念沒停手，已經打開了鐵皮匣。
匣子裡是一疊巴掌大的木牌，每塊牌子上刻著敵國文字和一枚圓形戳印。
"通關牌，敵國邊營發的。"
她把木牌翻過來，背面刻著編號，和假死名冊上的人名一一對應。
蘇戰拿起一塊通關牌，盯著上頭的戳印看了很久。
"董驍把他們的軍籍報了亡，再用敵國的通關牌給他們換身份。這些人在邊營替他幹活，朝廷那邊只當他們死了。"
蘇念念從藥囊里掏出那本林家總帳的抄件，鋪在木箱蓋上，把假死名冊和總帳銀流擺在一起比對。
每一個假死日期後面，總帳上都有一筆銀子從鎮北軍糧倉流出。
"日期全對得上，銀流也對得上。每報一批假死，魏橫舟就從糧倉里撥一筆銀子，走黑鴉商號出境。"
她的手指在兩本冊子之間來回點著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石牆裡。
"銀子買通敵國邊營收人，人到了邊營替董驍搬糧賣貨，賺的錢再回流給魏橫舟。一條閉環，十年沒斷過。"
蘇戰閉了一下眼，再睜開時眼底全是血絲。
"我當年查到的那筆虧空，就是這條線上漏出來的。"
"所以他們要滅你的口。"
顧辰走進來，從蘇念念手裡接過一塊通關牌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"四百七十二人只是假死名冊上的，加上敵國邊騎，董驍手裡至少有上千人。魏橫舟押京的消息一傳開，他不會坐著等死。"
蘇念念點頭，把名冊和通關牌分別用油布裹好。
石庫深處還靠著牆立了一隻窄木匣，落滿灰，幾乎和石壁同色。
她走過去撬開匣蓋，裡頭是一張羊皮，邊角已經發脆，但上頭的墨字和指印還在。
"敵國契書。"
蘇念念小心展開，火摺子湊近照著。
契書寫得簡略，大意是以雁門糧道換取敵國兵器和庇護，籤押處按了一枚血指印。
"指印是董驍的，旁邊標了他的名字和鎮西輔營副將銜。"
她又往下看了看，皺起眉。
"只有董驍的印，沒有魏橫舟的。"
顧辰接過契書掃了一眼。
"魏橫舟精著呢，髒活讓董驍簽，自己不留把柄。"
蘇戰蹲下來，指著契書右下角一行小字。
"這上頭寫的'京中主事另簽母契'，說明還有一份完整的，雙方都按了印的母契。"
蘇念念把契書重新卷好，塞進油布包里。
"光憑這些能證明董驍通敵，但要把魏橫舟也釘死，還得找到母契和黑鴉商號的完整帳本。"
顧辰沒有接話，側耳聽了一下外頭的動靜。
廢堡外傳來馬蹄聲，不是鎮北軍的節奏，零散、急促，像是小股騎兵在試探。
嚴參將的傳令兵從石階上滑下來，嗓子壓得很低。
"參將說外圍發現敵騎，約二十騎，在堡外三里繞行，沒有衝過來，但也沒走。"
顧辰把火摺子掐滅，示意所有人安靜。
蘇念念抱緊油布包，退到石庫角落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。
外頭的馬蹄聲漸漸遠了，又漸漸近了，像是在畫圈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馬蹄聲終於散去。
嚴參將親自下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"敵騎走了，但堡門上多了樣東西。"
眾人跟著上去，廢堡正門那根歪斜的木柱上，釘著一支黑羽箭。
箭杆入木三分，尾羽是染過的烏鴉翎，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蘇念念走到近前，看見箭尾纏著一條窄布條，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五個字。
顧辰一把將她拉到身後，自己伸手扯下布條。
布條上的字跡粗糙，但每一筆都像是故意寫給他們看的。
蘇戰湊過來，讀完之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乾淨。
顧辰把布條攥在掌心，轉身看向蘇念念，目光比石庫里的暗還要沉。
蘇念念沒有躲他的眼神，只是把懷裡的油布包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布條上寫的是："交出林氏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