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十年的帳，你拿什麼清？"
敵將彎刀橫劈，刀風擦著董驍的鼻尖過去，削掉一縷碎發。
董驍側身閃開，反手一刀砍在矮桌腿上，桌面歪倒，鐵匣滾出去三步遠。
兩撥人立刻撲向鐵匣。
敵將的護衛先到一步，卻被董驍的死士攔腰撞開，兩個人滾進篝火堆，火星炸了滿地。
蘇念念趴在石牆後，看見鐵匣被踢得越來越遠，滾向營地東側的帳房帳。
她拽了拽顧辰的袖口，壓低聲音。
"帳房帳，我要進去。"
"你瘋了？"
"董驍跟敵國做了十年生意，帳房裡一定有交易副帳。光拿母契不夠，副帳才能把三方分銀的鏈條釘死。"
顧辰盯著她看了一息，牙關咬緊。
"陳三跟她，不許離開半步。"
陳三應了一聲，貓腰跟上蘇念念，兩人貼著帳篷縫隙往東摸。
營地里殺聲震天，董驍和敵將的人已經徹底打成一鍋粥。
巡邏騎兵被調去支援，哨塔上的弓手也在朝混戰處放箭，東側反而成了最空的角落。
蘇念念鑽進帳房帳時，裡面只有一盞快滅的油燈。
三張矮桌拼在一起，上面堆著厚厚的帳冊，旁邊還有算盤、銅秤和半碗涼掉的奶茶。
她沒有急著翻，先看帳冊封皮上的編號。
"甲組是馬草，乙組是鹽鐵，丙組……"
她翻開丙組第一頁，手指頓住。
丙組記的是銀流，每一筆都標註了三個名字的縮寫：魏、董、邊。
魏是魏橫舟，董是董驍，邊是敵國邊將。
三方分帳，白紙黑字，連日期和數目都對得上林家總帳的窟窿。
陳三在帳門口望風，回頭催她。
"快點，外面打完了咱們就跑不掉了。"
蘇念念從袖口掏出隨身帶的封蠟和細麻繩，把丙組帳冊中最關鍵的十二頁抽出來，逐頁在邊角按上指甲暗記。
這是林家老法子，指甲刻痕肉眼難辨，但對著光一照便能驗出真偽。
她把帳頁折好貼在胸口，又把剩餘帳冊翻亂，讓人看不出少了哪幾頁。
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陳三矮身回來，臉色發白。
"董驍往這邊跑了，後面跟著一群敵兵。"
蘇念念吹滅油燈，拉著陳三從帳篷後縫鑽出去，兩人貼著馬欄的木柵蹲下。
馬欄里的戰馬被廝殺聲驚得嘶叫不停，鐵蹄踢得柵欄咚咚響。
董驍從帳篷之間衝出來，左手提著那隻鐵匣，右手握刀，腿上已經掛了彩。
他身後追著四個敵營護衛，彎刀劈得風響。
董驍一腳踹開馬欄門閂，閃身躲進去，借馬匹遮擋擋住了第一波砍殺。
一匹受驚的黑馬暴起前蹄，正好踢翻了沖在最前面的護衛。
就在這時，顧辰從馬欄另一側翻了進來。
他沒有出聲，直接一刀削向董驍握匣的那隻手。
董驍反應極快，鐵匣往身後一甩，短刀迎上去，兩人的刀刃在馬背上方撞出一聲脆響。
戰馬驚得四散，馬欄里塵土飛揚。
"顧辰，你追到這兒來，不怕回不去？"
董驍喘著粗氣，嘴角還掛著血絲。
顧辰沒答話，刀鋒壓著他的短刀往下沉，逼他退了半步。
董驍左腿傷處一軟，單膝差點跪下去。
他咬牙撐住，忽然鬆開短刀，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根火摺子。
火摺子湊近鐵匣，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。
"再近一步，我把母契燒了。魏橫舟的私押、敵國的印、十年的交易憑據，全化成灰。"
顧辰的刀停在半空。
馬欄外喊殺聲還在繼續，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蘇念念從馬欄木柵縫裡看見火摺子，心跳猛地加速。
她沒有猶豫，站起身喊了一句。
"燒不透的。"
董驍的目光刷地掃過來。
蘇念念走出木柵，聲音穩得像在念帳目。
"母契用的是林家防火藥紙，紙漿里摻了礬泥和桐油灰，普通火折要燒透至少一炷香。你那根火摺子連半炷香都撐不到。"
董驍的手僵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鐵匣里的紙頁，火摺子的火苗舔上去，紙面果然只是發黑捲曲，沒有燃起明火。
就是這一瞬。
顧辰的刀已經到了。
刀背拍在董驍手腕上，火摺子飛出去，短刀也脫了手，鐵匣砸在地上翻了個滾。
顧辰一腳踩住董驍的傷腿，刀尖抵在他喉結下面。
"母契我收了。"
董驍仰面躺在馬糞和泥地里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裡全是不甘。
"你以為拿了母契就完了？京里的人比我狠十倍。"
顧辰沒理他，回頭看了蘇念念一眼。
蘇念念已經撿起鐵匣，打開查看，手指摸過紙頁邊緣的紋路。
"是真的，林家藥紙手感沒錯。魏橫舟私押在第三頁，敵國邊將的印在末頁。"
她把鐵匣合上，抱緊了。
陳三從旁邊拖來繩子，手腳麻利地把董驍捆了個結實。
營地另一頭的廝殺聲忽然停了。
安靜得不正常。
蘇念念抬頭望過去，看見大帳方向火把重新亮起來，密密麻麻的。
敵將站在帳前，彎刀上還滴著血，身邊重新聚攏了幾十名護衛。
他的聲音穿過整個營地，又沖又冷。
"封營！一個外人都不許跑出去！"
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來，像合攏的鐵籠。
蘇念念聽見弓弦拉滿的聲音，從東、西、北三面同時傳來。
她把鐵匣往懷裡又緊了緊，退到顧辰身後。
顧辰環顧四周，馬欄三面是木柵，一面靠著帳篷，唯一的出口正對著涌過來的敵兵。
陳三把綁好的董驍往角落一扔，拔刀站到顧辰左邊。
三個親衛也從暗處匯合過來，背靠背圍成小圈。
敵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火光把馬欄照得亮如白晝。
顧辰握緊刀柄，聲音很低，只有身邊的人聽得見。
"證物在手，只要衝出去就贏。"
蘇念念點頭，把副帳頁從胸口取出，塞進鐵匣夾層里，和母契放在一起。
她的手在抖，但眼睛沒有閃躲。
敵將的護衛已經列成兩排，彎刀出鞘，堵住了馬欄前最後十步。
火把的熱浪撲在臉上，帶著血腥和馬糞的腥臭。
董驍在角落裡咳了一聲，聲音嘶啞。
"跑不掉的，這座營地三百人，你們才幾個？"
顧辰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接話。
他把刀換到左手，右手從腰後摸出一枚銅哨，塞進嘴裡。
哨音尖銳刺耳，穿透了整片夜空。
營地外的山坡上，黑暗中忽然亮起三點火光，間隔均勻，像是接應的暗號。
敵將臉色變了。
"外面還有人？"
蘇念念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，心口猛跳了一下。
顧辰把銅哨吐掉，重新握緊刀。
"阿石沒去找柳掌柜，他去找的是嚴參將。"
敵將咬牙下令，護衛舉刀沖了上來。
顧辰迎面劈出第一刀，蘇念念抱緊鐵匣蹲進馬欄最深處，懷裡的母契和副帳硌著她的肋骨。
營地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。
"顧辰，母契和副帳都在，三方通敵的鏈條一頁不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