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顧辰，前面有馬糞，還是熱的。"
蘇念念蹲在山道邊，手指捏起一撮碎草料，湊近鼻子聞了聞。
草料里混著苦豆子的味道，這是敵國邊騎餵馬的習慣。
顧辰翻身下馬，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蹄印。
"至少六匹馬，蹄鐵紋路有兩種。"
陳三從後面趕上來，臉上全是風沙。
"少將軍，前面廢牧場有篝火痕跡，灰還沒涼透。"
蘇念念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山道兩側的矮石牆。
石牆根下散落著幾截斷繩，綁過貨物的那種。
她把繩頭撿起來，搓了搓纖維。
"麻繩，粗編，能承三十斤以上的重物。"
顧辰看著她，等她說完。
"董驍帶著東西走的，不輕。"
蘇念念把繩頭揣進袖口，聲音很低。
"母契用的是林家藥紙，連匣帶封少說五六斤。他若只逃命，不會帶這麼多負重。"
"你是說母契還在他身上？"
"八成在。"
蘇念念點頭，指了指蹄印分叉的方向。
"這裡匯合過敵國小隊，但蹄印沒有減少，說明東西沒有交出去。董驍還在談條件。"
顧辰沉默片刻，轉頭叫過一個親衛。
"阿石，你帶兩匹快馬走北坡小路，去找柳掌柜。讓他把黑鴉商號往西的撤退商線全部截斷。"
阿石應了一聲，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里。
蘇念念看著蹄印延伸的方向，那是通往敵國邊營的山谷口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，帶著牛糞和煙火氣。
"邊營不遠了。"
顧辰把她往石牆後面拉了拉。
"從這裡開始，所有人滅火壓聲，馬嘴套布。"
親衛們動作很快，火把掐滅，馬嘴紮緊，連甲片碰撞的聲音都用布條纏住。
蘇念念跟在顧辰身後，弓著腰沿石牆摸過去。
走了大約半柱香，前面的陳三突然舉起拳頭。
所有人停住。
蘇念念探頭望過去，谷口外是一片開闊地，篝火零星，帳篷排成三列。
敵國邊營。
規模不大，百來人的駐地，但哨塔上有弓手，巡邏的騎兵兩人一組，間隔不到五十步。
顧辰趴在石牆上，眯著眼往營地中間看。
蘇念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心猛地一緊。
營地正中的大帳前，火光照出兩個人影。
一個穿著敵國將領的皮甲，腰間掛著彎刀，背對著她。
另一個身形高大，左腿微瘸，正是董驍。
兩人面對面站著，中間隔著一張矮桌，桌上放著一隻鐵匣。
蘇念念認出那隻匣子的形制，和石庫里的封存匣一模一樣。
"母契就在桌上。"
她壓低聲音，幾乎貼著顧辰的耳朵說。
顧辰點了點頭，沒有急著動。
大帳前的爭執聲順著夜風傳過來，斷斷續續的。
敵將的聲音很沖，像是在罵人。
"你帶著一堆爛攤子跑來，憑什麼讓我收留你？"
董驍沒有退，反而往前邁了一步。
"這不是爛攤子，這是你們王庭花了十年才搭起來的糧道。"
敵將冷笑了一聲，一把拍在矮桌上。
"糧道？糧道已經斷了！魏橫舟被抓，黑鴉商號被端，你現在就是條喪家犬！"
董驍的手按上了腰間刀柄，聲音壓得很沉。
"我手裡有母契，上面有魏橫舟的私押，也有你們邊將的印。這東西要是落到鎮北軍手裡，你覺得王庭會怎麼處置你？"
蘇念念聽到這裡，心跳加快了幾拍。
她拽了拽顧辰的袖子。
"他們在互相威脅，誰也不信誰。"
顧辰低聲問她。
"你有辦法讓他們打起來？"
蘇念念想了想，目光落在營地邊緣一個正在餵馬的敵兵身上。
"放個假消息進去，就說魏橫舟已經在京中全招了，把董驍和敵國交易的細節都供了出來。"
顧辰看著她，眼裡閃過一絲光。
"怎麼放？"
"讓陳三扮成黑鴉商號的逃兵，往營地外圍喊一嗓子就跑。"
蘇念念說著，從袖口掏出在石庫撿的那截斷繩。
"這是黑鴉商號的貨繩，綁在身上就是信物。敵營哨兵不會細查，只會往裡傳話。"
顧辰沒猶豫，回頭對陳三比了個手勢。
陳三接過貨繩，把外衫扯破幾處，臉上抹了灰和血，活像剛從亂陣里爬出來的。
蘇念念又低聲交代了幾句話。
陳三點頭，貓腰繞到營地西側。
大帳前，董驍和敵將還在僵持。
敵將已經坐下了，雙手抱胸，一副不想再談的樣子。
"母契我可以收，但你這個人，我不留。"
董驍的臉色鐵青。
"你不留我，母契你也別想拿到。我死了，這東西的驗法就斷了。"
敵將嗤笑一聲。
"林家帳法又不在你手上，聽說那個小丫頭才是正主。你不過是個跑腿的武夫。"
董驍胸口劇烈起伏，刀柄被他攥得咯吱響。
就在這時，營地西側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衝到哨塔下，扯著嗓子喊。
"魏橫舟招了！全招了！京里把董驍賣糧的路線、日子、銀數全供出來了！"
哨兵撲上去把人按住，但聲音已經傳遍了半個營地。
敵將霍然站起，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向董驍。
"你說魏橫舟不會招？"
董驍臉色大變，張嘴想解釋。
"這是假消息，有人在攪局！"
敵將根本不聽，猛地拔出彎刀指著他。
"你是不是早就把證據留了一份給鎮北軍，想兩頭通吃？"
"你放屁！"
董驍終於忍不住了，一把掀翻矮桌，鐵匣摔在地上滾出去。
敵將的護衛立刻圍上來，彎刀出鞘。
董驍的幾個死士也拔了刀，雙方在火光里對峙。
蘇念念的手指掐進了石牆縫裡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那隻鐵匣。
顧辰的手已經按在弓弦上了。
大帳前沉默了三息。
董驍忽然暴起，一刀砍向敵將的脖子。
敵將側身躲開，彎刀反削過來，兩人的刀刃撞在一起，火星四濺。
護衛和死士也殺成一團，整個營地像被捅了的蜂巢。
喊殺聲、馬嘶聲、鐵器碰撞聲攪在一起，火光映得半邊天都紅了。
蘇念念看著那隻鐵匣在亂腳間滾動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"顧辰，母契不能讓他們毀了。"
顧辰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把弓遞給身邊的親衛。
"你留在這裡，我去拿。"
蘇念念搖頭，聲音很輕卻很穩。
"我認得林家藥紙的手感，黑暗裡你分不出真假。"
顧辰盯著她看了兩息，最終咬了咬牙。
"跟緊我，不許離開一步。"
兩人翻過石牆，借著營地內亂的掩護，朝大帳方向摸去。
身後傳來更劇烈的廝殺聲，董驍的怒吼穿透了整片夜空。
"老子跟你們拼了！十年的帳，今晚一筆清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