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顧將軍,潼關舊紙坊那邊有動靜。"
柳掌柜的人快馬折回,灰頭土臉翻下馬背,膝蓋上全是泥。
蘇念念從城牆上下來,三路封匣剛走不到兩個時辰,潼關的消息就追了上來。
"什麼動靜?"
"紙坊廢了七八年,門窗全爛了,可我的人路過時看見院裡掃得乾乾淨淨,牆角還新架了兩個暗哨棚。"
顧長風接過探報,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潼關的位置。
蘇念念腦子轉得飛快。
董驍說魏橫舟會去潼關舊紙坊拿同黨總憑,如今紙坊果然有人打掃設哨,說明魏橫舟的人已經先到了。
"他不是去懷舊的。"
顧長風抬眼看她。
"紙坊當年造偽信紙,暗模和空白調令未必全部銷毀。魏橫舟逃出天牢,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拿同黨總憑,有了那東西,他才有籌碼跟敵國談條件。"
顧辰從後營趕來,甲還沒卸乾淨,肩上纏著紗布,血跡洇了一小片。
"我帶人去。"
"你傷還沒好。"
蘇念念皺眉,顧辰卻已經在揀腰刀。
"母契分三路走了,魏橫舟那邊不能等。他要是拿到總憑跑了,京中審案又得拖。"
顧長風沉了片刻,點頭。
"帶阿石和陳三,走小路,天黑前到潼關外圍。念念,你也去,紙坊的暗模機關只有林家帳紋能辨。"
蘇念念沒推辭,轉身去拿封匣里備用的暗紋拓片。
蘇戰攔在庫房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。
"你剛把封匣送走,又要往潼關跑?"
"爹,紙坊裡頭的東西我不去看,誰也分不清真假。"
蘇戰張了張嘴,最終只拍了拍她肩膀,把自己腰間的短刀解下來塞給她。
隊伍天沒亮就出了雁門側門,馬蹄裹布,走的是柳掌柜商隊常年踩出來的野道。
日頭偏西時,眾人到了潼關外一片枯樹林,柳掌柜先前派來的探子已經等在那裡。
"紙坊里至少八個人,三個在院裡搬東西,兩個守前門,兩個守後牆豁口,還有一個在屋頂盯哨。"
顧辰蹲下看地形,紙坊背靠一條乾涸水渠,前面是荒田,視野開闊,白天硬攻不划算。
"等天黑。"
紙坊女兒阿秀縮在隊伍後頭,忽然拉了拉蘇念念袖子。
"那個守前門的胖子,我認得。"
蘇念念回頭看她,阿秀的嘴唇在抖。
"他是魏府管事,姓周,當年就是他帶人逼我爹交出暗模底版。我爹不肯,他把我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斷,第二天我爹就死在作坊里。"
蘇念念握住她的手,掌心冰涼。
"今晚他跑不了。"
阿秀沒說話,只是死死攥著蘇念念的手指,指節發白。
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顧辰帶阿石從後牆豁口摸進去,陳三繞到屋頂解決盯哨的人。
蘇念念跟在顧辰身後,腳踩在碎磚上,儘量不出聲。
院子裡堆著幾口木箱,有人正在往騾車上搬。
顧辰手一抬,阿石射出一支悶箭,搬箱子的人悶哼倒地。
院裡頓時炸了鍋,周管事從前門衝出來,手裡攥著火摺子。
"誰?"
顧辰沒答話,長刀橫掃,一腳踹翻門板。
周管事胖歸胖,反應不慢,扭身就往紙坊後院跑。
陳三從屋頂躍下,一腳踩住他後背,把人按在泥地里。
"魏府的周管事,好大的膽子,廢坊里藏了什麼寶貝?"
周管事臉貼著地,嘴裡全是土,還在硬撐。
"我不知道什麼魏府,我就是路過歇腳。"
阿秀從牆角走出來,蹲在他面前,聲音輕得像在念經。
"周叔,你不認得我了?我爹的手指是你掰的,你還笑著說匠人不需要手。"
周管事的眼珠子轉了轉,臉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乾淨。
蘇念念沒管他,帶著暗紋拓片進了紙坊正屋。
地板被撬開一大塊,下面露出石階,通往地下室。
火把照下去,滿牆都是木架,上面碼著一捆捆泛黃的紙。
她抽出一張,指腹摸過紙面暗紋,瞳孔縮了一下。
"軍牘紙,鎮北軍制式,但編號是空的。"
顧辰跟下來,看見架子盡頭還有一排鐵匣,打開全是刻好的空白調令模版。
"有了這些東西,魏橫舟想偽造什麼公文都行。"
蘇念念一格一格往深處查,發現最裡面的架子被人動過,灰塵擦痕是新的,有幾格已經空了。
"有人先我們一步拿走了一部分。"
顧辰看向石壁盡頭,那裡有一道窄縫,勉強能側身擠過去。
風從縫裡吹出來,帶著潮氣。
阿石舉著火把擠進去,片刻後聲音從裡頭傳出來。
"是條密道,通往水渠方向,地上有腳印,還沒幹透。"
蘇念念跟進密道,走了十幾步,火光照到牆壁上一個新刻的記號。
她停下腳步,湊近看了兩眼,胃裡一陣翻攪。
"黑鴉。"
顧辰站在她身後,也看見了那個展翅的鴉形刻痕,邊緣石粉還沒掉乾淨。
"魏橫舟和殘黨會合了。"
蘇念念回頭看向地下室方向,那些被拿走的空格,就是魏橫舟的人剛取走的同黨憑證。
兩人退回地下室,陳三已經把周管事拖了下來,繩子勒得死緊。
"說,魏橫舟什麼時候來的?"
周管事咬著牙不吭聲,陳三把阿秀叫到跟前。
"要不要讓紙坊匠人的女兒問你?"
周管事的眼皮跳了三下,終於泄了氣。
"前天夜裡,魏大人帶了四個人從密道過來,拿了兩箱東西就走了。他說剩下的不急,等他過了邊境再派人來燒。"
蘇念念追問。
"他往哪個方向走的?"
"河渡,潼關外的舊河渡,黑鴉的人在那邊備了船。他說先毀掉朝中同黨的憑證,再帶著剩下的東西去敵國換庇護。"
顧辰和蘇念念對視一眼,魏橫舟的路線和董驍交代的完全吻合。
蘇念念正要開口,地下室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。
所有人同時僵住。
第二聲咔嗒緊跟著響起,石壁後面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音,像是什麼東西被觸發了。
顧辰一把拉住蘇念念往後退,火把的光搖晃得厲害。
周管事臉色煞白,拼命扭動身子。
"機關,是機關!魏大人走之前埋了自毀的機關,踩到暗槽就會引火油!"
地板縫隙里滲出一股刺鼻的油味,沿著石階往上蔓延。
"所有人撤,帶上能拿的證物!"
顧辰一手抄起鐵匣,一手護著蘇念念往石階上沖。
蘇念念懷裡抱著暗紋拓片和半捆軍牘紙,腳下的石板已經開始發燙。
身後傳來火油點燃的轟響,整座紙坊地下室亮成一片橘紅。
"快跑,這地方要塌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