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快跑,這地方要塌了!"
顧辰的聲音被轟響壓得發顫,火油順著石階兩側暗槽往上竄,舔著木架邊緣,熱浪撲面砸過來。
蘇念念懷裡死死抱著暗紋拓片和半捆軍牘紙,腳下石板燙得像鐵鍋底,每一步都往腳心裡鑽疼。
"分頭搶!阿石,左邊鐵匣!陳三,右邊暗模!"
顧辰一邊往外沖一邊回頭吼,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通紅。
阿石應聲撲向左側木架,一把扯下兩隻鐵匣夾在腋下。
陳三踹開一排燒塌的隔板,從裡頭拽出三塊刻滿紋路的銅模,滾燙的邊沿把他掌心烙出一道白印。
蘇念念衝到最裡面的架子前,火已經燒到第三排,她眼睛掃了一圈,伸手拔出那捲同黨銀票根和兩份空白調令底版,塞進隨身防火匣里,鐵扣一壓,咔嗒鎖死。
"念念,別再往裡了!"
"等一下!"
她看見架子底層還壓著一沓舊紙,邊角印著魏橫舟私押。
手指剛碰到紙沿,頭頂傳來一聲悶裂,橫樑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。
顧辰一把拽住她後領,硬生生把她拖出兩步。
那沓舊紙被火舌捲走,瞬間蜷成黑灰。
"夠了,人比紙值錢。"
蘇念念咬著牙沒吭聲,抱緊防火匣跟著他往石階上沖。
阿秀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陳三的手,逆著人流往地下室側壁跑。
"阿秀!"
蘇念念喊了一聲,嗓子被煙嗆得劈了。
阿秀扒開側壁一塊活磚,從夾層里掏出一隻油布包,死死按在胸口。
"我爹的手模,他刻了一輩子的手模,我不能讓它燒了。"
她眼淚被熱氣蒸乾,臉上全是灰,手背已經燙出水泡。
陳三兩步趕過去,一胳膊夾住她往回拖。
"走!再不走誰都出不去!"
石階盡頭的木門框已經燒變了形,顧辰側身一腳踹開,碎木飛濺。
外頭的夜風灌進來,火勢猛地一躥,像被餵了口氣的野獸。
蘇念念第一個被推出門檻,腳剛踩上院子的泥地,身後傳來一聲巨響。
地下室入口的石拱整塊垮了下來。
顧辰正好在拱門下方。
碎石和斷梁砸下來,他用左臂擋住頭頂,右手還護著一隻鐵匣。
一根燒焦的橫樑擦著他肩頭砸落,帶下一片火星。
他悶哼一聲,半跪在碎石堆里。
"顧辰!"
蘇念念把防火匣往阿石懷裡一塞,轉身就往回跑。
顧辰的左肩甲被砸裂了一角,裡頭的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,血順著小臂滴,落在泥里滋滋冒煙。
"我沒事,先走。"
"你看看你自己的胳膊再說沒事!"
蘇念念蹲下來,從腰間藥囊里摸出止血散和乾淨棉條。
手在抖,撒了兩次才把藥粉敷上傷口。
顧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很輕,像是怕捏碎什麼。
"念念,我真沒事,別抖了。"
蘇念念抬頭看他,火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刺眼。
她張了張嘴,什麼話都沒說出來,只是把棉條纏得更緊了些。
手指繞了三圈,打了個死結。
顧辰看著她額頭上的灰和汗,忽然笑了一下。
"你綁得比軍醫還疼。"
"疼就對了,省得你逞能。"
她聲音還在發顫,眼圈卻硬撐著沒紅。
陳三扛著阿秀從另一側繞出來,院子裡的騾車已經燒了大半,火苗竄上屋頂,瓦片噼啪炸裂。
阿石把搶出來的鐵匣和銅模攤在地上清點。
暗模三塊,空白調令底版兩份,同黨銀票根一卷,魏橫舟私押文書四頁,加上蘇念念封好的防火匣。
"夠了。"
蘇念念蹲下一樣樣翻過,指腹摸過暗紋和印章,確認沒有被調換。
"偽造公文的全套鏈條都在這裡,從暗模到空白調令到銀票根,哪個環節魏橫舟都跑不掉。"
阿秀把油布包打開,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木刻手模,上頭刻著她父親的名字和紙坊編號。
"這是我爹被逼交底版時偷偷留下的備份,他在上面刻了日期,比魏橫舟說的銷毀時間晚三天。"
蘇念念接過來看了一眼,瞳孔微縮。
"這能證明你爹死之前底版還在,魏府管事說的全部銷毀是假話。你爹不是因為交不出底版被殺,是因為他留了這個證據才被滅口。"
阿秀的嘴唇抖了一下,把手模重新包好,塞進懷裡。
周管事被繩子綁在院牆根下,臉被煙燻得烏黑,眼珠子亂轉。
火燒到離他三丈遠的地方,他終於撐不住了。
"我說,我什麼都說!魏大人從紙坊拿了同黨總憑之後,直奔潼關外河渡去了,那邊有黑鴉的人備了船!"
顧辰單手撐著牆站起來,肩膀上的血已經被藥粉壓住,但整條左臂使不上勁。
"船往哪走?"
"順河往西,過三個彎就是邊境水道,船上還有敵國接應的人。"
蘇念念看了顧辰一眼。
"你這條胳膊追不了。"
"追得了。左手提刀照樣砍人。"
"顧辰。"
"我說了追得了。魏橫舟要是上了船過了境,母契和剩下的同黨憑證全完了,京里審案又是死局。"
蘇念念沒再勸,轉頭看向陳三。
"陳三,你帶阿石和阿秀,押著周管事先走。防火匣和銅模全部交給柳掌柜的人,走暗線送雁門。"
陳三猶豫了一下。
"那你呢?"
"我跟顧辰去河渡。母契上的暗紋只有我能辨。"
陳三想說什麼,看了看顧辰肩上的血和蘇念念臉上的灰,最終點了頭。
"活著回來。"
"廢話。"
兩撥人在紙坊廢墟前分開,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蘇念念翻身上馬時,遠處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"皇城司的人到了。"
顧辰側耳聽了一瞬,認出馬蹄節奏是皇城司暗線特有的三短一長。
"正好,讓他們接管紙坊遺址和證人,我們不用等了。"
他單手勒住韁繩,馬頭一轉,朝河渡方向揚鞭。
蘇念念跟上���,夜風把她額前碎發吹開,紙坊的火在身後燒成一片橘紅,濃煙直衝天際。
跑出兩里地,顧辰忽然放慢馬速,側頭看了她一眼。
"剛才在下面,你手抖得厲害。"
"煙嗆的。"
"騙誰呢。"
蘇念念沒接話,催馬跑到他前頭。
又跑了半炷香,河面的水光隱約可見。
顧辰勒馬,指向河渡方向。
蘇念念順著他手指看過去,河面上一點紅光正在上升,像是有人在船頭點了號火。
"來不及了,他要走。"
"來得及。"
顧辰單手拔刀,刀鋒映著遠處那點紅光,冷得像冬河裡的冰碴子。
蘇念念盯著河面上那團越燒越亮的號火,胃裡一陣發緊。
"魏橫舟在叫接應船靠岸,號火一滅,人就上船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