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號火還沒滅,我們來得及。"
顧辰單手勒韁,馬蹄踩在河灘碎石上嘩嘩響,左肩上的棉條已經滲出暗紅,他像沒感覺似的翻身下馬。
"阿石,帶兩個人封住上游淺灘。陳三留的暗樁呢?"
"柳掌柜的人已經到了,就在下游蘆葦盪里貓著。"
阿石壓低聲音回話,手指朝河岸東側比了個方位。
蘇念念跳下馬,蹲在河堤矮牆後探頭往渡口方向看。
月光底下,三條黑篷船擠在碼頭暗處,桅杆上沒掛燈,只有船頭那團號火還在燒。
渡口木棧道上站著七八個人影,中間一個披著灰撲撲的商人斗篷,身形瘦長,走路時右肩微沉。
她瞳孔一縮。
"是魏橫舟。"
"確定?"
"他右肩有舊傷,走路往那邊塌,換了十件斗篷也藏不住。"
顧辰眯起眼,順著她指的方向盯了幾息,點了下頭。
魏橫舟身邊只剩兩個文官打扮的幕僚和四名黑衣死士,比起當年在兵部前呼後擁的排場,如今像條喪家犬。
蘇念念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緊抱的一隻鐵匣上,匣角包著銅皮,正面刻著暗紋。
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"那個匣子,是魏府密室丟的北境總憑匣。"
"你認得?"
"林家帳紋我閉著眼都認得出來,匣面那道彎鉤紋是母親畫的,錯不了。"
顧辰沉了臉,轉頭低聲下令。
"封渡口,東西兩頭堵死,放我信號再動。"
親衛無聲散開,沿河堤兩側摸過去。
蘇念念拽住他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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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渡口邊上還有船工和幾戶漁家,魏橫舟要是拿人擋刀怎麼辦?"
顧辰頓了一下。
"你有法子?"
"柳掌柜的人扮成收魚的,把船工和漁家往下游引,我去跟他們接頭。"
她沒等顧辰答話,貓著腰就順河堤矮牆溜了過去。
顧辰想攔,手剛伸出去又收回來,咬了下牙。
蘆葦盪里蹲著柳掌柜的兩個夥計,蘇念念壓著嗓子把話交代清楚,夥計點頭,一個往漁棚走,一個摸向碼頭纜繩。
渡口那邊,魏橫舟已經催死士去招接應船靠岸。
號火燒到一半,光焰矮了些,河面上隱約傳來槳聲。
蘇念念心跳得發緊,眼睛死死盯著纜繩方向。
柳掌柜的夥計動作利索,先是拍開漁棚門喊了句收夜魚,把三戶漁家連哄帶拽往下游趕,又折回碼頭,摸黑割斷了兩條黑篷船的纜繩。
纜繩斷開的聲音被河水蓋住,船身悄悄往下游漂。
魏橫舟還沒察覺,他正扭頭跟幕僚說話,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顧辰的信號來了,一聲短促的夜鳥叫。
親衛從兩側河堤同時冒出來,火把一排排點亮,把渡口照得雪白。
魏橫舟猛地轉身,臉在火光下慘白一片。
"顧辰!"
"魏大人,好久不見。"
顧辰提著刀從正面走過來,左臂垂著不動,右手刀鋒映火光。
魏橫舟後退兩步,死士立刻抽刀擋在前面。
他掃了一眼碼頭,發現黑篷船隻剩一條還繫著,臉色更難看了。
"你以為堵住渡口就行了?"
魏橫舟忽然扯過旁邊一個沒來得及走的老船工,短刀橫在人脖子上。
"退開,不然這條老命先沒了。"
老船工嚇得腿軟,嘴裡嗚嗚叫。
顧辰腳步停住,眉頭擰緊。
蘇念念從蘆葦盪後面繞了出來,看見那老船工正是剛才沒跟夥計走的那個犟老頭,心裡一沉。
"魏橫舟,你堂堂兵部侍郎,拿一個船工擋刀,傳出去好聽嗎?"
"好不好聽老夫不在乎,老夫只在乎活著出去。"
魏橫舟把鐵匣往懷裡摟了摟,聲音發顫卻還硬撐著狠勁。
"這匣子裡頭裝的是什麼,你們心裡清楚。朝中半數吃過軍糧銀子的官員名字全在裡面,誰敢動我,這份名單就跟我一起沉河!"
顧辰沒有接話,只是往前邁了半步。
死士的刀尖對準他咽喉。
"放下兵器受審,是你唯一的活路。"
"受審?受你顧家的審?"
魏橫舟笑了一聲,笑里全是瘋。
"老夫在兵部二十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你父子想拿這些帳拴住我,我偏不讓你們如願!"
他話音剛落,猛地把鐵匣朝河裡甩了出去。
匣子在空中翻了兩圈,銅角反著火光,直直朝河面砸下去。
"不!"
蘇念念撲到河堤邊,手根本夠不著。
一道黑影比她更快。
小黑從岸邊灌木叢里竄出來,四條腿蹬著河灘石頭借力,整條身子騰空撲向鐵匣。
牙齒死死咬住匣子上的皮帶扣,前爪在水面上扒拉了兩下,身子往下沉。
"小黑!"
蘇安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河邊,半個身子探出去,兩隻手抓住小黑後腿往回拽。
他腳底打滑,屁股直接坐在濕石頭上,卻死活沒鬆手。
阿石三步衝過來,一把撈住蘇安腰帶,三個一起往岸上拖。
小黑被拽上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鐵匣,尾巴甩得水花四濺,嗚嗚叫了兩聲,像在邀功。
蘇念念搶過鐵匣翻開看了一眼,匣面暗紋完整,銅皮扣沒松。
"證物沒丟。"
她聲音發抖,手緊得骨節發白。
渡口那邊已經亂了。
魏橫舟趁所有人被鐵匣牽走視線的那幾息,一腳踹開老船工,帶著兩個死士跳上最後那條還繫著纜的黑篷船。
幕僚手忙腳亂砍斷纜繩,船身被水流一推,歪歪扭扭地朝河心漂去。
"追!"
顧辰衝到岸邊,但渡口已經沒有第二條船。
魏橫舟站在船尾回頭,斗篷被風掀開,露出一張又狠又怕的臉。
"顧辰,老夫就算逃出邊境,你顧家也別想太平!"
船槳入水,黑篷船順著河流拐進暗處,只剩槳聲和水花聲越來越遠。
蘇念念抱著鐵匣站在河堤上,夜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。
小黑趴在她腳邊甩水,蘇安蹲著替它擦嘴上的泥。
顧辰收刀入鞘,轉頭看她。
"匣子保住了,人跑了。"
"他跑不遠,下游還有柳掌柜的人。"
蘇念念低頭摸了摸鐵匣上的暗紋,指腹微微發燙。
"而且他手裡沒了這個匣子,就是一條沒牙的狗。"
顧辰盯著河面上那片越來越小的黑影,左肩的傷又開始滲血,他沒管,只是把刀柄握得更緊。
"傳令下游,截住水道所有渡船,一條螞蚱船都不許放過。"
阿石領命就跑。
蘇安站起來,褲腿全濕了,卻咧嘴笑了一下。
"姐,小黑立功了,今晚能不能給它加個雞腿?"
"等追回魏橫舟,給它加一整隻雞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