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您是?」
安禾一開門,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幾個人,他有一些疑惑,這幾個人並沒有見過。
聽到安禾語氣,沈樵放下手中的東西,走了過來。
「喲,沈樵啊,回來啦?聽說你們買了牛車?了不得啊!」
安禾的手頓了一下。
院門被推開了,不是敲,是推,而且推得很大力,籬笆門撞在門框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響,連在院子裡玩的安星都被嚇到了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走了進來,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藍褙子,頭髮梳得油光發亮,臉上堆著笑,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,像是集市上賣貨的販子在打量肥羊,眼睛亮得不太正常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人,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,虎背熊腰的,一張國字臉上帶著憨相,但眼珠子在院子裡滴溜溜地轉,牛棚、灶房、堆柴火的棚子,一樣都不放過。
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媳婦,縮在後生背後,低眉順眼的,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人。
沈樵認得這個婦人,村東頭的劉三娘。
之所以認識,是因為她嘴碎得很,最愛搬弄是非,東家長西家短的,誰家有點什麼事她都要嚼上幾句,能離遠點就離遠點。
背後沒有少說沈樵的壞話,每次看到沈樵都一臉嫌棄的樣子,沈樵看著人,不知道今天這人怎麼上門了。
「三嬸子來了。」
沈樵聲音不咸不淡的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安禾注意到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。
劉三娘像沒看見沈樵的臉色似的,笑眯眯地走進院子,步子邁得又大又快,幾步就到了院子中間。
她一站定就開始打量,眼睛像兩把掃帚,把院子裡里外外掃了個遍,在那裡拿著撥浪鼓玩的安星,灶房門口堆著的柴火、晾衣繩上安禾新做的衣裳、石桌上還沒來得及收的茶碗,一樣都不放過。
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安禾身上,上下打量了好幾遍,嘴角撇了撇,又堆上笑來。
「這就是你娶的那個哥兒?」
劉三娘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慢。
「模樣倒是周正,白淨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幹活?瞧著這小身板,怕是連桶水都提不動吧?」
安禾穿著家常的舊衣裳,頭髮隨意挽著,臉上還帶著趕路回來的倦意。
看上去的確是有些柔弱,安禾也沒有錯過,她眼中的鄙視。
沈樵聽到這話,語氣有些不耐煩,聲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:「能不能幹活,我自己心裡有數,不勞嬸子操心。」
劉三娘被這不軟不硬的話頂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鋪開了,像塊抹布似的,把那點不快又抹平了。
「喲,沈樵啊,你倒是護著人家。」
沈樵沒接這個話茬,直接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頭扔進了深水裡:
「嬸子有什麼事?天不早了,我們還要做飯。」
劉三娘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但到底是有備而來,很快就調整了過來。
她伸手把身後的後生往前一推,推得那後生一個踉蹌,差點踩到地上的雞屎。
「來來來,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是我們家的老小栓子,你認識的,跟你一起長大,人高馬大,啥活都能幹。」
她把栓子推到沈樵面前,拍著栓子的肩膀,那架勢像是在展示一頭待售的牲口。
「栓子想跟你學打獵,你收下他當徒弟,給你打個下手,以後打的獵物你拿大頭他拿小頭,多好的事啊?你一個人上山多危險,有個伴兒,互相照應著,出了什麼事也有人搭把手。」
沈樵看了栓子一眼,只一眼,目光淡淡的。
栓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,傻乎乎的,還伸手撓了撓後腦勺,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。
但沈樵在山裡打獵多年,見過太多野獸偽裝成無害的模樣,這種刻意的憨厚騙不了他。
沈樵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劉三娘,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不。」
那個字說得乾脆利落,像一刀切下去,乾淨得不留任何餘地。
劉三娘的笑容碎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「咔嚓」一下碎掉的,像冬天裡的冰面被人踩了一腳,裂紋從中間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。
她的臉拉了下來,聲音也變了調,從甜膩膩的糖水變成了酸溜溜的醋:
「沈樵,你這話什麼意思?我好好來跟你商量,你就這個態度?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,這村里誰不給我劉三娘幾分面子?我好聲好氣地來求你,你倒好,連句客氣話都沒有,直接就說不?」
沈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聲音平穩得像山澗里靜止的水面:
「我說了,不收徒弟。我的手藝不教外人。你請回。」
「外人?」
劉三娘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尖利得像是指甲划過石板,那聲音刺得安禾耳膜發疼,連屋裡安星都小心翼翼的挪到了自己叔叔的身後邊。
「沈樵你跟我說清楚,誰是外人?咱們一個村的,住得近,打斷骨頭連著筋,怎麼就成了外人?你爹娘在世的時候,跟我們家還是鄰居呢,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,這點情分你都不念?」
沈樵終於抬起頭來,正眼看著劉三娘。
那一眼看得劉三娘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,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,沒有憤怒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任何波動,就只是看著她。
像看一棵樹、一塊石頭、一隻路過的野貓。那種漠然比任何兇狠的表情都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我爹娘死了十幾年了,十幾年前的事情,我記不清楚了。」
沈樵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。
劉三娘被噎了一下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像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。
旁邊的栓子臉色也不好看了,從後面扯了扯他娘的衣角,小聲說了句「娘,要不咱回去吧」,被劉三娘一巴掌拍開了手。
「滾一邊去!」
劉三娘罵了栓子一句,然後轉向沈樵,臉上的和氣已經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。
她往前逼了一步,壓低了聲音。
「沈樵,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。你家買了牛車這事,村里人都看著呢。你一個打獵的,憑什麼過得比別人好?你不教栓子,行,你就不怕別人眼紅?不怕別人找你麻煩?這村子雖然不大,但人多嘴雜,你今天得罪了這個,明天得罪了那個,以後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?」
安禾聽到這話,心裡頭那股火「蹭」地就躥了上來。
他走過去,站在沈樵身邊。
他知道沈樵不需要他幫腔,沈樵一個人就能應付。
但他忍不住。
劉三娘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太噁心了,你沈樵過得比我們好,你就得把好處分出來,不分?不分就別想安生。
這不就是明搶嗎?還打著「拜師」的幌子,說什麼「搭把手」「照應著」,全都是放屁。
真讓栓子跟了沈樵上山,打著的獵物是誰的還不一定呢。
安禾深吸一口氣,看著劉三娘,聲音不急不慢地說:
「嬸子這話說得有意思。我們家過得好不好,那是我們自己掙來的,一沒偷二沒搶,怎麼著,過得好還成罪過了?眼紅的人,那是自己沒本事,怪得了誰?」
劉三娘沒想到安禾會插嘴,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,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。
「喲,你一個逃荒來的哥兒,倒學會教訓人了?你才來幾天啊,就在這充大尾巴狼?這村子的規矩你懂嗎?你知道誰說了算嗎?一個要飯的,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