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由遠及近,踏碎了三里坡的寧靜。吾大鵝站在坡頂,望著那隊疾馳而來的騎兵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為首的將領一身亮銀鎧甲,腰懸長劍,面容剛毅,眼神深邃,正是壽州守將劉仁瞻。
他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,個個身姿挺拔,氣勢沉穩,顯然是百戰精兵。趙隊正緊隨其後,看到山坡上井然有序的安置點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隨即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劉仁瞻身邊,躬身行禮:「將軍!」
劉仁瞻勒住馬韁,目光如炬,緩緩掃過整個三里坡。他看到整齊排列的簡易棚子,看到正在開墾荒地的流民,看到河邊打水的婦女,看到角落裡被照顧得很好的老人孩子,甚至看到了遠處幾個新挖的、用泥土圍起來的廁所。
這一切,都與他想像中流民聚集地的混亂不堪截然不同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吾大鵝?」劉仁瞻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目光最終落在了站在坡頂的吾大鵝身上。
「正是,將軍。」趙隊正連忙答道,「就是他用二十石糙米和三十領麻布,把這些流民組織得井井有條,還規劃了安置點,開墾荒地。」
劉仁瞻微微頷首,翻身下馬,動作流暢而穩健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他徑直向吾大鵝走去,親衛們下意識地想跟上,卻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吾大鵝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緊張,快步迎了上去,在離劉仁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躬身行禮:「小人吾大鵝,參見劉將軍。」他的動作標準,語氣恭敬,既不失禮,也不顯得卑微。
劉仁瞻打量著他,眼前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襯衫(雖然他不知道這叫襯衫),褲子上沾滿了泥土,臉上還有幾道劃痕,顯然是幹了不少活。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,沒有普通流民的麻木和怯懦,反而透著一股沉穩和機敏。
「這些,都是你做的?」劉仁瞻指了指周圍的安置點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「回將軍,不是小人一個人做的。」吾大鵝坦誠道,「是大家齊心協力,還有趙隊正的支持,才能有現在的樣子。小人只是做了些組織協調的工作。」他再次把功勞分給眾人,既顯得謙遜,又暗示了自己的能力——組織協調,這恰恰是亂世中最缺的能力之一。
劉仁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:「哦?組織協調?說說看,你是怎麼讓這些餓瘋了的流民,乖乖聽你指揮的?」
吾大鵝知道,這是劉仁瞻在考較他。他定了定神,緩緩說道:「回將軍,小人以為,流民雖亂,但其本欲不過『求生』二字。堵不如疏,禁不如引。他們之所以衝撞城門,是因為覺得進城才有活路;若是讓他們在城外也能活下去,自然不會再冒險。」
「所以,小人先以糧食安其心,再以秩序立其規。讓他們知道,守規矩能活下去,甚至能活得更好;不守規矩,只會自尋死路。」
「至於組織開墾荒地,一來是為了長遠計,總不能一直靠城裡接濟;二來,讓他們有事可做,便不會胡思亂想,也能磨練心性。人有了盼頭,才不會像散沙一樣。」
吾大鵝的話條理清晰,層層遞進,既點明了流民的核心需求,又闡述了自己的應對策略,完全不像一個普通逃難者能說出的話。
劉仁瞻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他,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:「你倒是看得透徹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這些流民魚龍混雜,萬一藏著奸細,或是有人暗中煽動,你這點糧食和規矩,能鎮得住嗎?」
這正是吾大鵝擔心的問題,也是他一直想向劉仁瞻求助的地方。他連忙說道:「將軍明鑑!小人也有此慮。所以斗膽向將軍提議,能否派些士兵常駐此地,協助維持秩序?同時,也能甄別奸細,防患於未然。」
「至於開墾荒地,還請將軍支援些種子和農具。秋收之後,定會上交賦稅,絕不讓將軍白白損耗軍糧。」
他的提議有理有據,既表達了對潛在風險的警惕,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,還不忘強調「上交賦稅」,表明自己並非只想索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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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仁瞻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道:「你以前,到底是做什麼的?」
這個問題,吾大鵝早已準備好答案。他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:「不瞞將軍,小人記不太清了。只記得家裡曾是書香門第,父親教過我些經史子集,也管過些族中事務。後來遭了兵災,家人都沒了,我自己也磕壞了腦子,很多事都記不清了。」
他半真半假,將自己的管理才能歸咎於「管過族中事務」,將失憶作為掩飾,既解釋了自己的不凡,又不會引起太多懷疑。
劉仁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:「原來如此。」他沒有再追問,轉而說道,「你的提議,本將軍准了。趙隊正!」
「末將在!」趙隊正連忙上前。
「從你營中抽調二十名士兵,常駐三里坡,協助吾大鵝管理安置點,負責治安和甄別奸細。」劉仁瞻下令道,「另外,從府庫中調撥五十石種子,三十套農具,送到這裡來。告訴軍需官,記帳,秋收後從這裡的賦稅中扣除。」
「末將領命!」趙隊正大喜過望,連忙應道。
吾大鵝也鬆了口氣,連忙躬身:「多謝將軍信任!小人定不辱使命!」
劉仁瞻微微頷首,目光再次掃過安置點,最後落在那些正在開墾荒地的流民身上。他們雖然依舊面黃肌瘦,但動作中卻多了幾分生氣,少了幾分麻木。
「亂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卻也最是寶貴。」劉仁瞻忽然感慨道,「能讓這些人活下去,還能為壽州增添幾分生機,你做得很好。」
他看向吾大鵝:「從今日起,你就暫代『流民安撫使』一職,負責三里坡安置點的一切事務。每月俸祿……五石糙米,兩匹布。若是做得好,本將軍再給你升官。」
「流民安撫使」雖然只是個臨時差事,算不上正式官職,但這已經是吾大鵝踏入這個時代權力體系的第一步。他心中激動,卻沒有表露出來,只是鄭重地躬身行禮:「謝將軍提拔!小人定當竭力,為將軍分憂!」
劉仁瞻滿意地點點頭,沒有再多說,轉身帶著親衛,策馬離去。馬蹄聲漸遠,留下吾大鵝站在坡頂,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獲得劉仁瞻的初步認可,意味著更多的機會,也意味著更多的風險。
「小……吾先生,恭喜啊!」趙隊正走上前來,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,「現在你也是有官職的人了,以後還請多關照。」
「趙隊正客氣了。」吾大鵝連忙拱手,「以後還要仰仗趙隊正和各位弟兄多多支持。」他態度謙遜,絲毫沒有因為得到將軍賞識而驕傲。
趙隊正越發覺得吾大鵝是個可造之材,笑著說道:「放心,士兵和物資,我這就回城安排,保證天黑前送到。」
送走趙隊正,吾大鵝立刻召集了之前協助管理的老者、教書先生和幾個漢子,將劉仁瞻的決定告訴了他們。
「吾先生,您成官了?」那個帶頭的老者又驚又喜。
「是暫代安撫使,負責這裡的事務。」吾大鵝糾正道,「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,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。」
他看向眾人:「現在將軍支持我們,有了種子和農具,還有士兵幫忙維持治安,咱們的日子能好過些了。但也不能鬆懈,得抓緊時間開墾荒地,把棚子搭得更結實些,把規矩立得更嚴些。」
「吾先生放心,我們都聽您的!」幾個漢子齊聲說道。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他們已經對吾大鵝徹底信服。
吾大鵝點點頭,開始分配新的任務:讓教書先生統計流民中的有特殊技能的人,比如鐵匠、木匠、農夫、醫者等,登記造冊;讓老者負責管理婦女和孩子,組織她們縫補衣物、照顧老人、撿拾柴火;讓幾個漢子帶領年輕力壯的流民,趁著天氣好,抓緊開墾荒地,等種子送到就立刻播種。
他還特意囑咐那幾個即將到來的士兵,會有單獨的區域安置,待遇從優,希望他們能和流民和平相處,共同維護安置點的秩序。
安排好一切,吾大鵝才有空喘口氣。他走到山坡邊,看著夕陽下忙碌的流民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成就感。
從一個在社區處理家長里短的社工,到一個在五代亂世管理數千流民的「安撫使」,這短短几天的經歷,比他過去二十八年的人生還要精彩,也更加兇險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飛鳥印記,印記依舊黯淡,但他能感覺到,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些。在劉仁瞻審視他的時候,這股暖流曾悄然涌動,讓他原本緊張的心情平靜了不少。
這枚銅符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?它賦予的力量,僅僅是防禦和恢復體力嗎?
吾大鵝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,這枚銅符,很可能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底牌。
就在這時,一個負責照看孩子的婦女忽然慌張地跑了過來,大聲喊道:「吾先生!不好了!小寶……小寶他抽搐起來了!嘴裡還吐白沫!」
吾大鵝心中一緊,連忙跟著婦女跑了過去。只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躺在草棚里,渾身抽搐,臉色發青,嘴角確實有白色的泡沫,呼吸也很微弱。他的母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。
「怎麼回事?」吾大鵝沉聲問道。
「剛才還好好的,就吃了半個窩頭,突然就這樣了……」孩子母親泣不成聲。
周圍的流民也圍了過來,議論紛紛,有人說是中邪了,有人說是被什麼東西咬了。
吾大鵝學過一些基礎的急救知識,他立刻上前,輕輕按住小男孩的身體,防止他咬傷自己,同時觀察他的症狀。抽搐、口吐白沫、臉色發青……這很像是癲癇發作,也可能是食物中毒,或者是腦部受到過創傷。
「誰懂醫術?」吾大鵝大聲問道。
人群中走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顫巍巍地說:「老朽以前在村里給人看過些小病……讓我看看。」
老者上前,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舌苔,眉頭緊鎖:「這……這像是急驚風,不好治啊……」
在這個時代,急驚風(即癲癇或其他急性抽搐病症)往往被視為不治之症,死亡率極高。孩子母親聽到這話,哭得更厲害了。
吾大鵝咬了咬牙,他知道,現在不能放棄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銅符,那股暖流似乎有恢復的作用,能不能試試?
他悄悄將手放在小男孩的胸口,集中精神,試圖引導那股暖流進入孩子體內。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嘗試控制銅符的力量,心中毫無把握。
片刻後,他手腕上的飛鳥印記忽然微微發亮,一股比之前更清晰的暖流順著他的手臂,緩緩流入小男孩的體內。
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原本抽搐不止的小男孩,身體漸漸平靜下來,臉色也不再那麼發青,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些。
周圍的流民都看呆了,包括那個懂醫術的老者,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老者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。
吾大鵝也鬆了口氣,額頭滲出細汗。剛才引導那股暖流,讓他感覺十分疲憊,但看到孩子的情況好轉,心中又充滿了欣喜。
他收回手,對孩子母親說:「別哭了,孩子沒事了,讓他好好睡一覺,醒來就好了。」
雖然不知道銅符的力量為何能治療疾病,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。
就在這時,一個負責警戒的士兵快步跑了過來,臉色凝重地說道:「吾先生,趙隊正帶著士兵和物資到了,還有……他說城裡傳來消息,唐軍的游騎已經到了壽州城外五十里的地方!」
吾大鵝心中猛地一沉。
戰爭的陰影,終究還是籠罩到了這片剛剛有了一絲生機的土地上。